■方德万(Hans van de Ven)
赫佳妮是一位极具才华的学者。她在北京大学完成本科和硕士学业后,赴剑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在剑桥求学期间,我有幸担任她的导师。她以卓越的学术创造力、充沛的精力和严谨的治学态度,在众多学生中脱颖而出。为了完成博士论文,她必须掌握满文。大多数学生在遇到这样的挑战时,可能会转向其他课题,但她选择了迎难而上,在短时间内攻克了这门语言。以她的才华与韧性,取得这样的成就并不让我意外。她博士毕业后,旋即在北京大学享有盛誉的国际关系学院获得了教职。在那里,她迅速成长为一位深受欢迎的教师、出色的同事,以及崭露头角的青年学者。
她在博士研究基础上的第一部学术专著Ruling the Mongols of Manchuria:Language,Literacy,and Power in Late Qing Borderlands已由阿姆斯特丹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是一项敏锐、深刻且资料翔实的研究,置身于晚清东北边疆多方力量交汇的历史图景中,探讨语言、文字与治理之间的复杂关系。她揭示了在边疆文化多样性与政治一体化的张力之中,清朝传统的多语文制度如何在与国语构建、提升识字率以及现代国家治理等理念的磨合中,不断调整、适应与重塑。她不仅关注自上而下的制度设计和政策推动,更着力呈现地方社会及各类人群如何对政策进行回应、挑战与再造。她的研究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将语言文字、社会结构、政治与思想结合起来,重新审视了晚清历史。
赫佳妮的这部新作是在其坚实的研究基础上的进一步开拓。两部著作的核心主题是相通的:西方关于语言、身份与治理的理念在中国的本土化;国家与社会关系的演变;中国走向现代国家的转型历程;以及“政治性公共群体”的兴起。在《走向大众》中,她探讨了西方外交理念如何在中国扎根,国家、政党与新兴的政治性公共群体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互动关系,中国人的身份认同如何演变,国家改革成败的关键何在等一系列重要问题。本书延续其博士研究的扎实风格,同样取材广泛,从官方档案到大众教科书、报刊文章乃至个人文稿,皆有深入利用,其史料基础坚实有力。
凸显《走向大众》的独创性与重要价值最有力的切入点,就是它对国际关系研究领域的现实主义范式提出了挑战。这一长期在美国占据主导地位的范式,认为国际体系处于无政府状态,国家作为主要理性行为体,其互动本质是追求权力与安全的最大化,研究焦点长期集中于大国政治。近年来,这一范式受到有力挑战。新兴研究不仅拓宽视野关注大国之外的国家行为体,也重视那些参与塑造国际关系的多元的非国家行为体;强调制度安排、经济相互依存关系及文化观念等因素的关键作用。这揭示了权力与国家并非先验的、固定不变的存在,而是历史的、动态的社会文化建构过程的产物。
赫佳妮显然属于新一代学者。《走向大众》揭示了西方外交理念并非单向地由西方移植到中国,而是在这一过程中发生了转变。正如在欧洲和美国一样,自19世纪末以来,外交从少数精英的专属事务,逐渐演变为涉及更广泛公众的活动。她生动地展示了政府如何通过教科书、报纸与杂志塑造并引导公众对外交的理解,同时这些公众也在反过来影响着正式的国家外交。在这一互动过程中,关于中国、中国在世界中的位置,以及何为“中国人”的新叙事不断涌现。如果说欧洲外交强调谈判与妥协,那么在中国,外交则被重新定义,用以服务国家对外抗争、推动反殖民事业,以及实现民族转型。她的新书所体现的正是这样的学术信念:立场与语境至关重要,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本身,世间并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简单定律——这是我对她此书最为欣赏之处。
《走向大众》从“胜败论”“运动化”“规范性”和“对内趋向”四个方面,解释了外交知识从精英的理论与学说,逐渐走向社会大众的历史。全书从外交知识的“流行”讲起,揭示了原本需要长期专业训练和实践积累的外交技艺,如何在近代中国转变为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正如赫佳妮所述,这一“流行”的过程并非单纯的翻译和知识介绍,而是充满了改写和修饰。战争与军事叙事的渗透是显而易见的。这使鲜明的胜败评判取代了复杂的谈判过程分析。在这样的语境中,外交知识真正“流行”起来,也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表达方式。
这种流行是在中国的革命实践中被发动起来的,形成了民众广泛参与的国民外交运动。正如书中第二章所揭示的,革命的宣传与动员为外交知识注入了强烈的情感动力,使它扎根于中国国内社会,也随着革命运动的发展拓宽了国际维度。与此同时,对国民外交运动的指导与控制成为另一个重要方面。在高涨的群众热情中,组织与纪律的力量凸显出来。这一现象本身反映了中国革命语境下外交知识传播的独特逻辑。
如果说革命运动的组织化为“运动化”的外交知识提供了行动的框架,那么国际法知识的普及,则赋予了它制度与规范的支撑。第三章展示了普通民众如何开始接触外交特权、外侨与舰船权利、以及“不平等条约”等一系列国际法议题。值得注意的是,国际法在传播过程中始终伴随着一份复杂的情感。其中,既有对国际秩序与礼法的尊重,也有对强权现实的无力与反思。外交知识在这一张力中获得了丰富的社会层次。
这样一种流行起来的外交知识归根结底希望塑造怎样的公众? 本书在第四章给出了答案。外交知识的传播不仅是向民众普及有关世界、对外关系的知识,更是在革命、战争的浪潮中,对公民行为的规训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围绕个体、国家与世界关系展开的教育、宣传与政治实践共同编织出近代中国大众对“外交”的理解与想象。
在一个学者的学术生涯中,第二本著作的问世是一个关键里程碑。第一本著作往往是获得学术职位的必要条件,而第二本著作的意义则更为不同。我常将导师与学生的关系,比作往昔师傅与学徒的关系。学徒在师傅的指导下,通过实践学习技艺;学徒期的结束,意味着他完成了一件虽带有师傅印记、但足以证明其掌握技艺的作品。而在学术界,真正体现学者独立能力和品味的,是第二本著作。此刻呈现在您面前的这本书,正是赫佳妮学术生涯展翅高飞的明证。
(作者为剑桥大学亚洲与中东研究系教授、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客座讲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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