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晟广
人类从石器时代步入金属时代,无疑是一次飞跃式的进步,从根本上改变了生产方式,生产力得到极大提高,也意味着人类逐渐走出原始状态,进入有文字或丰富物质遗存可考的历史时期。这一转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漫长的探索与实践。
青铜时代的开启,是人类文明史上影响深远的重要转折。约始于公元前3500年,发源于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率先掌握了青铜冶炼技术——人们发现将铜与锡按一定比例熔合,可炼得硬度更高、铸造性能更优的合金,即青铜。这代表了被称为“青铜时代”的重大技术变革。金、银、铜等各种金属工艺在公元前3千纪的西亚地区全面爆发,取得了高度发达的成就。以苏美尔文明为代表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不仅发展出复杂的城邦社会、文字系统(楔形文字),其金属艺术也达到了极高水准,例如乌尔王陵(约公元前2600-前2500年)中出土的大量精美绝伦的金器、银器和铜器,以及用于神庙装饰的大型铜合金浮雕,如宁胡尔萨格神庙的狮头鹰身浮雕和铜牛装饰,无不彰显着王权、神权与尖端金属技术的结合。这些成就并非孤立存在,而是迅速波及并影响了周边地带的一系列文明,包括毗邻的安纳托利亚、地中海东岸的黎凡特地区、伊朗高原及其西南的胡齐斯坦低地等。虽然青铜技术在世界不同的地方可能存在一些独立发展的萌芽,但成熟的青铜文化更可能是通过长途贸易、人口迁移和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而广泛传播的。
大约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冶金技术呈现出向东扩散的趋势。这股技术浪潮推进到伊朗高原东部以东地带,在中亚阿姆河流域广阔的区域,催生了一个高度繁荣且特征鲜明的青铜时代文明——巴克特里亚-马尔吉亚纳考古综合体(Bactria-Mar⁃giana Archaeological Complex,BMAC)。其范围涵盖了今伊朗东北部、土库曼斯坦、阿富汗北部和塔吉克斯坦西南部。BMAC拥有规划严密的城市(如土库曼斯坦的古努尔特佩)、发达的灌溉农业、独特的宗教信仰体系以及高度发达的金属工艺。其金属制品,如造型奇特的礼仪斧、人物或动物纹饰的印章、精美的金银器皿和首饰,融合了本地创新与来自西亚的影响,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与此同时,在BMAC以南的南亚次大陆,印度河文明(又称哈拉帕文明)的早期冶金活动,如摩亨佐-达罗遗址出土的舞蹈少女铜像等,也显示出与美索不达米亚等近东地区密切的文化关联,表明其可能通过海路或陆路接触并吸收了西方的冶金知识。
冶金技术的传播网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广阔。在安纳托利亚东部和伊朗高原西北以北的高加索地区、黑海沿岸以及广袤的欧亚草原地带,冶金技术同样得到了重要发展。高加索山脉蕴藏着丰富的矿产资源,早在公元前4千纪,这里的迈科普文化(Maykop culture)和库拉-阿拉克斯文化(Kura-Araxes culture)就已发展出相当成熟的冶金术,并可能通过贸易影响了北方的草原地带。欧亚草原不仅是游牧民族活动的舞台,更是古代技术传播的“高速公路”。公元前2000年左右,以亚洲中部的阿尔泰山区域为中心,出现了一种被称为“塞伊玛-图尔宾诺现象”(Seima-Turbino Phenomenon)的考古学文化现象。它广布于欧亚大陆北部草原地带,是一个典型的青铜时代跨文化综合体,以其先进的金属加工技术和特定类型的武器、工具(如弯背刀、空首斧)为特征,显示出技术因素在广阔地域内的快速传播。与此同时,在南俄草原的安德罗诺沃文化(Andronovo culture)中,新塔什塔(Sintash⁃ta)遗址I期和II期(约公元前20-前17世纪)发现了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双轮马拉轻型战车,这结合了马车制造和驭马术的重大创新,极大地改变了战争与交通的面貌,并对南西伯利亚、中亚乃至更东方的地区产生了深远影响。
中国的金属技术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晚期。陕西临潼姜寨仰韶文化遗址曾发现铸态黄铜片和管状物,而甘肃东乡马家窑文化层(约公元前3200-前2700年)出土的铜刀,是迄今发现最完整的早期金属制品。至龙山时代(约公元前2500-前2000年),中国进入铜石并用时期,开始人工冶炼红铜与早期铜合金,多处遗址出土了铜器残片与冶炼遗存。早期铜器的成批出土主要集中在西北地区。甘肃东乡的齐家文化(约公元前2200-前1600年)与玉门火烧沟遗址(约公元前2300-前1600年)等地,发现了包括斧、刀、矛、镜、饰品乃至权杖头在内的数百件铜器,部分器型明显带有欧亚草原文化的影响,反映出早期东西方技术交流的痕迹。张掖西城驿遗址(约公元前2100-前1600年)所出大量炉渣、矿石与鼓风管等遗物,则进一步说明当时西北地区已具备一定规模的本地冶炼能力。许多学者指出,早期中华文明的发展,与车轮、马匹和冶金术等关键技术的传入与本土化密切相关。
中国的青铜时代在夏至商早期(对应二里头文化至二里岗文化,约公元前18-前13世纪)进入快速发展阶段。二里头文化已能铸造青铜容器、武器和礼器,形成独具特色的礼制体系。商代晚期至西周、东周的千余年间,中国青铜铸造技术维持巅峰状态,器物造型复杂、纹饰精美,在世界金属冶铸史上独树一帜。这一成就并非孤立产生,而是与欧亚草原地带的互动密切相关。从新疆到河西走廊、北方长城沿线,这一广袤区域长期作为中原文明与欧亚草原文化带的交流窗口,早期金属技术的兴起与发展,无疑受益于草原地带冶金术的东传。至迟在春秋早期(约公元前700年左右),生铁技术已经出现,并在战国中晚期得到广泛应用。《周礼·考工记》等文献记载了先秦时期与冶金相关的管理制度,反映出当时已建立起系统的生产与实践体系。从早期红铜冶炼到高度发达的青铜礼制,再到铸铁技术的推广,中国金属文明在吸收与创新中逐步构建起独特的技术传统,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进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事实上,在古代世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军事和祭祀都是一个政权赖以维系的根本。金属材料不仅被打造为攸关生死存亡的武器,是进行战争或维系和平的关键工具,还被广泛应用于艺术和宗教目的、个人装饰和日常用具等领域。对复杂造型、精美装饰和特定功能的追求,无疑不断刺激和促进了金属技术的进步与创新。可以认为,金属材料是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人们赖以建立和支撑其文明的基础。汉代许慎《说文解字》云:“金,五色金也”,并指出“凡金之属皆从金”。这可以说是汉语中“金属”一词的由来。《周礼·考工记》中关于“六齐”(即六种铜锡配比的青铜合金)的记载,表明早期中国已经熟练掌握了合金配比与金属性能之间的关系,并将其系统化、理论化。中国古代又将与金属冶炼铸造相关的工种称为“攻金之工”。
金属材料的传播与创新,不仅是技术史的演进,更是文明互鉴的缩影。从巴尔干-喀尔巴阡冶金区的专业化生产,到BMAC的礼仪斧饰、塞伊玛-图尔宾诺现象的快速扩散,再到中国青铜礼器体系的成熟,亚欧大陆各地文明通过金属这一媒介,实现了思想、工艺与审美的深度交融。这种前丝绸之路时代的国际性互动,为后来丝路网络的繁荣奠定了物质与文化基础,彰显了人类文明在交流中共生、在借鉴中创新的永恒主题。
(作者为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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