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人”与一台独角戏

    ■沈思源

    有一天，亚男看到了拉拉的一个短视频，为她童年的故事以及成长的经历泪流满面，之后她给拉拉发去了微信，希望有时间聚聚。就这样，缘分的线重新牵上。那段时间，亚男正好准备做一个剧，她觉得拉拉的故事很适合做成独角戏，俩人一拍即合。

    我听着亚男在电话里的讲述，心里感慨万千。两个女人，彼此成全。亚男这一生如果注定要演独角戏，那么以张拉拉为原型的《她的XY轴》无疑是一个精彩的剧本；而张拉拉的那碗手撕牛肉面如果注定要火遍全球，那么由黄亚男出演的这部《她的XY轴》势必会对此起到推波助澜的效果。

    到底谁比谁更幸运？ 亚男说，她从小是一个幸运的人，总是能心想事成，基本没有受过什么苦，所以当她在演绎张拉拉的人生时，她一次次心痛到崩溃。她时常想，如果是自己遇到了类似的事，还能像拉拉那样重新站起来吗？

    我们可以说，拉拉是不幸的，但拉拉更是幸运的，因为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活出了自己想要的人生。并且还有人将她的故事搬上了舞台，还有那么多的女性观众在她的故事里泣不成声。亚男说：“每个人背后都有不同的故事，只不过很多时候，我们只看到了他人表面的光鲜亮丽，其实每一个光鲜亮丽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承载着不同的困境与苦难。我很感谢因为拉拉这个故事以及这台独角戏，使得自己的生命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完整。”

    于是，就有了我们如今看到的这台独角戏《她的XY轴》。作为写作者，我早已习惯在文字中与万千灵魂对话，却鲜少在舞台上被如此强烈地击中。用一个人的叙事，铺展开的却是我们每个人都在丈量的生命坐标。那些关于抗争与和解的命题，恰似我笔端反复叩问的存在，在黄亚男的演绎中愈发清晰。

    一个半小时的演出，我至少五次泪雨滂沱，甚至有三次浑身如同触电一般。不仅因为故事原型张拉拉的经历与我有着某种相似或者共鸣，更因为亚男极具张力的表演，将一个性格鲜明的人物演绎得淋漓尽致。独白、说唱、戏曲、脱口秀、音乐剧、舞蹈……所有你能想到与未曾想到的方式，她都用到了。整场演出，我的视线一秒也未曾离开舞台，因为我不知她下一秒会采用什么方式，以什么动作衔接或者翻转剧情？

    我看过各种舞台剧，包括话剧、歌剧、舞剧、戏剧。可我偏偏就没看过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也在百老汇看过太多动辄数十人的音乐剧盛宴，那些固定剧场里日复一日的演出，靠宏大场面与精湛配乐征服观众。而鼓楼西剧场的极简舞台上，仅一人、一灯，加上几个积木一般的方块，却撑起了一个从陕北窑洞走向商海的生命史诗，这份挑战本身就藏着对“个体力量”的敬畏。

    张拉拉的X轴人生，是一部不断突破边界的奋斗史。从黄土高坡离家出走的一个农家少女到国家队教练，从摔跤赛场到兰州牛肉面的商海沉浮，她把“掌控命运”刻进每一步前行的轨迹。

    而1992年出生的黄亚男，作为中国昆曲第五代传人，她师承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王芝泉，专工刀马旦、花旦，以文武兼备见长。然而她并不安于仅仅只做一名昆剧演员，于2018年离职创办国内首家戏曲体验生活馆“有戏1961”，通过茶饮体验、跨界艺术融合等形式推广昆曲。并进行各种创新实践，包括改编经典唱词、设计戏曲衍生品及融合嘻哈元素表演，用各种方式展示传统戏曲的现代表达。

    这让我想起自己的写作历程，2004年出版《天使半张脸》《漂魂》后，本可沿着都市小说的坦途走下去，我却不甘心只写小说，转而尝试创作与生命意义探索相关的哲思类作品。

    我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找寻自己生命的意义。我们也都曾坚信，强大便是攥紧缰绳，从而把“不可控”从人生字典里剔除出去。张拉拉以自己的倔强发誓要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黄亚男则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舞台，而我则试图在文字里为困境中的女性们寻找出路，三个不同领域的女性，那份执拗如出一辙。

    舞台上，黄亚男用颤抖的声线说出“我抓不住了”的瞬间，恰如我们面对命运时的狼狈与倔强，既想抗争，又不得不承认自身的局限。

    而Y轴的向内探寻，才是这部戏最动人的内核。当张拉拉终于明白“无法控制风向，但可以调整风帆”时，她终于懂得了在失去中寻找留存，在强硬中生长柔软。这与我在《天国归来》中写道的何其相似：“如果你无法在活着时找到天堂，那么你也将无法在死后找到天堂！”是啊，生命的意义从不在向外扩张的版图里，而在向内扎根的深度中。

    看着亚男饰演的张拉拉终于从“死磕到底”到与自己和解，我再一次意识到，我们毕生在做的，不过是在X轴的闯荡与Y轴的自省中寻找平衡。就像我从都市小说转向关于生命成长的写作，看似创作方向的转变，实则是从追逐外界认可到回应内心召唤的回归。亚男，这位既是昆曲演员同时又是一位女性创业者的跨界艺术家，在一个人的舞台出演着另一位曾是国家女子摔跤运动员后又转战商海的名叫张拉拉的女企业家，还有一位出版了数十部著作同时也是数家企业创始人的名叫沈思源的女作家，三个人的人生因为《她的XY轴》而得以交汇。我坐在鼓楼西剧场的观众席上，内心百感交集。说到底，人生就是一个人的孤独旅行，只是在这趟旅行的过程中，我们会遇见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我们或许会偶尔交集，但终究要独自面对一切的迎面而来，特别是内心的觉醒与成长，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帮你完成。

    或许，这部剧不是一个人的传奇，而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在人生坐标上的每一次跋涉，每一次回望，每一次与自己的温柔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