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版
■张蓝予 汪启明
一、历史钩沉：一部抗战学术史的标本
《六同别录》诞生于1945年抗战胜利之际，史语所研究员劳榦在《忆史语所的几位前辈》中提及：“抗战胜利之际，傅所长（斯年）倡议编纂论文集，收录战时未刊成果，李济之（济）、董彦堂（作宾）诸先生皆有文参与，共得二十八篇。”内容涵盖考古学、音韵学、历史学等领域。书名“六同”既指四川李庄古称“六同郡”，亦暗喻“天地四方同庆胜利”。这些论文原拟载于《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但因战时印刷条件所限，最终以石印技术独立成书，仅少量存世，国家图书馆《中国古籍善本总目》子部“丛编类”著录：“《六同别录》，民国三十四年（1945）李庄石印本，线装2册，全国仅国家图书馆、台湾中研院史语所图书馆各藏1部。”抗战时期石印本学术著作存世量极少，《六同别录》因收录史语所核心成果，2018年孔网拍卖价达99万元，创同类文献纪录。成为学界“只闻其名、难见其全”的珍稀文献。
李庄六年（1940-1946）是中国学术的“诺亚方舟”，学术条件艰苦。《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七十周年纪念文集》指出：“李庄时期的学术成果，实为‘文化抗战’之核心实践，《六同别录》《殷曆谱》等著作，是硝烟中中华文化不灭的见证。”史语所学者在油灯下以手誊稿、石版印刷，完成《殷曆谱》《汉诗别录》等开创性研究。董作宾通过甲骨断代“十项标准”重构商代历法，李济以地层学颠覆传统金石学“以文献证器物”的范式——硝烟中的笔耕，实为文化抗战的壮举。
二、整理创新：从秘藏孤本到可读经典的转化
2025年7月25日，《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六同别录〉：整理与导读》于重庆书博会首发，学术顾问汪启明教授高度评价本书是“文化抗战的学术史坐标”。他指出，《六同别录》长期以残卷孤本存世，学界只闻其名、难见其全，此次出版通过系统的整理与精要的导读，将“看得见的旧稿”转化为“读得懂的史料”。其突破性价值体现于三重维度：
（一）文献复原：高清影印与历史补遗
在文献整理过程中，项目团队以北京大学图书馆珍藏的1946年石印本作为底本，运用高清影印技术进行处理。高清影印不仅仅是简单的复制，它具有极高的保真度，能够完整保留原书纸张的独特肌理、印刷过程中留下的细微痕迹以及学者的手批内容。这些看似细微的元素，实则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纸张的肌理可以反映当时的造纸工艺和纸质特点，为研究那个时代的印刷材料提供实物依据；印刷痕迹则有助于了解当时的印刷技术和工艺水平；而学者的手批更是珍贵的学术资料，体现了前人对文献的解读和思考，为后续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参考线索。
此外，该整理工作还致力于修正历史上的缺憾。在以往的认知中，傅斯年因质量争议抽删游寿文这一历史事件，导致出现了“27篇”的讹传。而此次整理工作通过严谨的文献考证和梳理，完整收录了28篇论文，纠正了这一长期存在的错误认知。这一成果不仅恢复了文献的本来面貌，更重要的是为相关领域的研究提供了更全面、准确的资料，避免了因讹传而导致的研究偏差，为学术研究的深入开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导读体系：三维解析激活深奥文本
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六同别录》中深奥的文本内容，项目特邀了史学领域专家谭继和、音韵学领域专家冯蒸、考古学领域专家霍巍等5位不同学科的知名学者，共同构建了“文本—知识—语境”的解析框架。这一框架从多个角度对文献进行深入剖析，为读者提供了全方位的解读视角。
霍巍对李济的《研究中国古玉问题的新资料》进行导读。在这篇导读中，霍巍深入揭示了该文的重要学术价值。李济以殷墟地层证据为依据，对吴大澂《古玉图考》中的断代谬误提出了挑战。这一挑战不仅仅是对个别观点的质疑，更标志着考古学方法论的一次重要转型。传统的古玉断代方法往往依赖于文献记载和器物的外观特征，而李济引入地层学的方法，将古玉的研究与考古地层相结合，使得古玉断代更加科学、准确。这种方法论的转变为考古学研究开辟了新的途径，对后续的考古学研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孙玉文对董作宾的《殷曆谱后记》进行导读。他阐释了董作宾将甲骨断代与历法研究相结合的重要意义。在以往的研究中，甲骨断代和历法研究往往是相对独立的领域。董作宾创新性地将两者结合起来，通过对甲骨文中历法信息的研究，填补了商代系统性历法研究的空白。这一研究成果不仅丰富了我们对商代历法的认识，也为研究商代的社会、文化和历史提供了重要的时间坐标，使得我们能够更加准确地还原商代的历史面貌。
（三）定价革命：从天价孤本到普惠学术
在定价策略方面，《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六同别录〉：整理与导读》采取了具有创新性的举措。该书以精装三册函套的形式出版，定价为380元。这一定价与昔日99万元的拍卖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过去，由于孤本的稀缺性和珍贵性，其价格往往高不可攀，使得大多数研究者和普通读者难以接触到这些珍贵的文献资料，导致这些文献成了“小众秘藏”。
而此次通过合理的定价策略，使得更多的人能够负担得起这本书，为学术研究的普及提供了可能。同时，项目团队还积极推动文献资源的共享，通过向重庆大学图书馆、西南大学图书馆等机构捐赠书籍，将原本小众秘藏的文献资源转化为公共资源。这一举措不仅扩大了文献的传播范围，让更多的学者和学生能够接触到这些珍贵的资料，促进了学术研究的交流和发展，也体现了学术资源共享的理念，为推动学术研究的普惠化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三、学术史坐标：重绘李庄学人的精神图谱
作为抗战时期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史语所）在李庄时期的代表性论文集，《六同别录》（1945年编印）不仅是学术成果的结集，更是中国现代学术转型期的精神见证。本书导论将其置于三重学术史脉络中，揭示其典范意义：
（一）学科范式转型：从朴学考据到现代语言学的突破
《六同别录》收录的音韵学研究，标志着传统小学向现代语言学的关键跃迁。董同龢《广韵重纽研究》（收入下册）首次运用历史比较法与语音学原理，系统分析《广韵》中“支脂之”三韵的重纽现象，突破了清代段玉裁、江有诰以“等呼”归纳古韵的局限，提出“重纽源于上古声母差异”的新说，被王力称为“现代音韵学科学化的里程碑”。周法高《古韵鱼侯两部在前汉时期的演变》（下册）则通过汉代韵文与方言材料的统计分析，建立声调演变的“层次模型”，其方法论直接影响了后来李荣、邵荣芬的汉语声调史研究。二者的成果均以《六同别录》为首发阵地，印证了战时学术在理论创新上的前沿性。
（二）抗战学术生态：有限条件下的考古与古文字研究坚守
在“流离中求学问”的战时环境下（傅斯年语），《六同别录》的考古学与甲骨文研究占比达25%（据《六同别录》上册目录统计，全书共收录论文48篇，其中考古报告、甲骨考释类12篇），展现了学者对“锄头考古”与“纸上材料”的双重深耕。石璋如《小屯：后五次发掘的重要发现》（上册）是殷墟发掘资料在李庄时期的系统整理成果，虽因战时无法获取新出土文物，却通过“地层学与器物类型学”结合，首次厘清小屯遗址的建筑布局与文化分期，其“灰坑分层法”为后来夏鼐的殷墟研究打下基础。屈万里《甲骨文从比二字辨》（上册）则针对甲骨文中“从”“比”二字的形义混淆问题，结合《说文解字》与殷墟卜辞用例，提出“从为随从、比为并列”的新解，纠正了罗振玉、王国维的旧说，体现“以新材料证新问题”的实证精神。正如杜正胜在《新史学之路》中所指出：“史语所在李庄的研究，是‘没有田野的田野工作’，却为战后考古学储备了最核心的方法论资源。”
（三）方法论遗产：傅斯年实证精神的当代回响
《六同别录》贯穿的“实证传统”，核心是傅斯年倡导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这一理念在战时转化为“文献与实物互证”的实践：既如董作宾《殷曆谱》（未收入《六同别录》，但同期成果）通过甲骨 卜辞重建殷商历法，也如李济《中国民族的形成》（1928）以体质人类学数据印证上古民族迁徙。这种“无征不信”的精神，对当今学术仍具启示——2023年“古文字智能处理国际研讨会”明确提出，古文字数据库建设需“以傅斯年实证原则为底，融合AI技术”；而“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对陶寺、二里头遗址的多学科研究，亦延续了“田野发掘与实验室分析并重”的路径。
汪启明在《抗战时期的巴蜀学术》中曾精准评价：“《六同别录》的每篇论文，都是‘问题意识’与‘实证方法’的结晶——没有空泛议论，唯有‘拿证据说话’，这正是文化抗战最坚实的学术底气。”这部战时论集，不仅记录了李庄学人的学术坚守，更构建了中国现代学术从“传统”到“现代”的精神坐标。
四、出版范式：古籍活化的新标杆建构
此次古籍整理首创“影印+导读”双轨模式，既通过影印技术完整保留古籍文献原貌（保真），又依托学术导读实现现代性阐释（活化），为冷门绝学传承树立了实践范本，其创新价值体现在以下两方面：
（一）跨学科协作：新文科视域下的方法论突破
项目组联合音韵学、考古学、古文字学领域专家共同撰写导读，构建了多学科融合的阐释框架：音韵学团队通过语音系统重构解析文本声韵特征，考古学专家结合出土遗存还原历史语境，古文字学学者则聚焦字形演变与语义训诂，形成“文本释读—语境还原—价值阐释”的闭环研究。这种协作模式打破传统单一学科研究壁垒，直接呼应“新文科”以问题为导向、跨学科整合的学术趋势，为冷门文献的深度挖掘提供了方法论参考。
（二）时空对话：历史记忆与当代价值的熔铸
该书重庆首发式特意选在抗战胜利80周年节点，具有鲜明的时空对话意涵。抗战时期，李庄作为内迁学术重镇，梁思成、林徽因等学人在艰苦条件下坚持古籍整理与研究，形成“困厄中守文脉”的“李庄精神”。首发式上，中国出版协会理事长邬书林指出，该书通过再现李庄学人“纸上的坚守”，将学术传承与民族精神熔铸，使历史时期的学术坚守转化为当代学术伦理教育的具象化载体，实现了“古籍文本—历史记忆—当代教育”的价值传导。
五、结语：青灯不灭，其命维新
《六同别录》的整理出版，绝非简单的文献再生。当高清影印复现战火泛黄的纸页，当权威导读拆解佶屈聱牙的术语，一部尘封的学术秘籍，终成可感、可读、可思的文化抗战史诗。它印证了：真正的学术瑰宝，必在守护与开新之间找到存续之路——而这，正是中华文脉亘古长青的密码。
（作者单位为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
缩小
全文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