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终有一死，但……

    ■朱墨    

    Nothing lives forever.

    翻开封面，余光蓦地撞上这行清冷的文字。它缄默地矗立于浅蓝的勒口，如此旖旎，又如此孤独，恰似封面中那头映着潋滟天光的鲸鱼。

    若是译作“万物终有一死”，倒也不违信达。然而，听凭它无数次在脑海中翻滚，却如同沸腾的咒语，灼得人意乱心慌。从译六年，此种情形还是头一回遇见。或许正如鲁迅先生在《鱼的悲哀》译者附记中所言，“虽然译完，却损失了原来的好和美已经不少了，这实在很对不起著者和读者”。巨擘尚不能免，吾辈又岂能对这份惴惴视而不见？

    记得年初时，收到洛克博克的一位编辑的消息，说是获取了凯迪克奖得主陈振盼（Jason Chin）新作的版权，觉得很对我的路数。陈振盼是美国华裔绘本作家，尤擅科普和自然类题材。在他浸透了现实主义的笔触下，峡谷、岛屿、海洋、森林，如真实的梦境徐徐铺展。文学的译介，浪漫不过作品与译者的双向奔赴。而收到样书后，那份玄妙的情愫再一次萌生心间。深海与巨物，死与生，细微中纤毫毕现，宏丽处诗意蔓延。至于林恩·布鲁内尔的文字，严肃的科普底色上点缀着隽永优美的哲思，亦如杳霭流玉、远岫浮岚。我近乎雀跃地接下了翻译的工作，只是未曾设想，这段蓦然开启的旅程竟会艰难至斯。

    在签订合同后的几个月里，工作始终停滞不前。仿佛任凭付出何等苦力，都不过是在原地徒劳挣扎。来来回回地删改，一字一句地斟酌，往日的经验与技巧反而成了危险的惯性。追根溯源，恐怕正是因为开篇那道过不去的坎——

    “万物终有一死”，一个圆滑的声音喃喃低语，“差不多得了，这只是一本普通的儿童科普读物，费啥劲呢？”

    “不行……再想想，一定会有更令人心安的表达。”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心底回响，仿佛黑夜中幢幢的影。

    时光在疲惫中蹉跎，转眼已过立冬。一场突如其来的心肌炎，把我困在医院的病床。那些漫长又阒寂的夜晚，我常常梦见封面上的那条蓝鲸。或许是被交稿一再延期的愧疚所纠缠，或许只是有感于生命的寥落与浩瀚。在幽蓝的深邃的梦里，我恍惚觉得自己也在不停歇地下坠，冰冷，缓慢，却又始终被莫大的温柔包裹。她的肉体早已死去，可又是什么东西在不屈不挠地跳动？是她那颗曾经重达400磅的心脏，还是我们早已在冥冥中融为一体的灵魂？

    “万物皆有尽，死生理之常。”

    穿过现实的逼仄，粼粼的诗句忽地泛出了光。那是南宋词人王炎的《丙子重阳日有感》，九百年前的风扑面吹来，我的心紧紧地攥着，却漏了一行划过眼角的泪水。

    万物终有一死，死而后生，常理永存。

    而今，这本小书终于和读者见面了。他们会留意勒口那行不起眼的小字吗？他们会为了那藏在字里行间的诗情画意放慢脚步吗？我当然无法替他们断言。但我相信，与每一本书的邂逅，都是生命中独一无二的旅程，都将迫近某个苦苦寻觅的答案。而你，我，他，也一定会在途中的某个时刻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