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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 2025年09月10日 星期三

    童谣的终结或新生

    《 中华读书报 》( 2025年09月10日   16 版)

        ■赵霞

        传统童谣的研究充满了困难。这种困难是全方位的,从童谣文本的获取、追溯、考证到有关其诞生、接受、演变、阐释等的一系列探究,每一项都因传统童谣自身存在和展开的特殊性而变得极为复杂,难以锚定。许多流传已久的童谣,时间和空间在根本上是虚化的,声音与文字之间也不可避免地存在分离,其文本看似清浅单纯,实则不无神秘。正如学者吴其南在他关于传统童谣的现代阐释研究中所说,面对一首传统童谣,“我们无法回到现场,无法表现它们在真实的时间里出现和存在的状况”。这里的“无法回到”和“无法表现”,道明了童谣历史与文本研究的双重困难。

        就此而言,吴其南在他与黄夏青合著的《童谣:民族的摇篮曲》一书中,就传统童谣所做的前沿、深入的理论探讨,既为童谣的当代研究打开了新的路径和境界,也进一步证实并深化了我们对于童谣研究的上述困难的认知。在这部著作中,作者对传统童谣的源流、艺术、文化等做了扎实深透的梳理与阐说,就童谣研究提出了许多富于创造性、启发性的观点和理论。诚如作者在前言中说明,此书并非关于童谣的系统理论论述,而是由一系列问题及其对应的研究专题聚合构成,前后相衔。从传统童谣的基本范围、历史样态到童谣中的生活与文化世界、童谣的美学特色、艺术逻辑、类型形态,再到童谣的搜集与研究概览,以及新童谣的兴起与发展,构成一个相对自足的论述整体;由黄夏青执笔的“英语童谣及其在中国的传播”部分,则让读者得以透过世界童谣文化、艺术的背景和视野,进一步理解传统童谣的普遍性与文化特性。实际上,我们关于传统童谣的许多当下关切和疑惑,都可在这部著作中得到回应、解答或进一步的锻打、延展。

        从“大理论”和“大文化”的视角考察、深究儿童文学,是吴其南多年来儿童文学研究的典型姿态,也再次呈现为他这部新著的突出特点。所谓的“大”,乃是相对于儿童文学传统的小场域、小边界而言。

        多年来,作为儿童文学学者的吴其南始终致力于不断突破传统儿童文学研究边界的限制,从更广阔的文学和文化理论视野观照、探察儿童文学的诸多艺术问题。他的研究基于他本人深厚的文学理论积淀和深入的文学感悟思考,始终走在最为前沿和开阔的儿童文学理论地带。他的《20世纪中国儿童文学的文化阐释》等著作,以当代批评理论重观中国现当代儿童文学发展进程中的重要事件、现象、作家作品等,论证透辟,新见迭出。

        在这部新著中,吴其南探讨童谣的方方面面,同样揉入了文化地理学、狂欢诗学、现象学、身体美学等来自当代哲学、美学、文艺学领域的重要理论与方法。一些看似普通的童谣文本表征,一经理论的烛照和辨析,顿时显出特殊、深刻的面貌和意义,同时碰撞出新的理论火花。他关于童谣艺术世界抽象性的论说,乍看或许令人疑惑,实则指向与传统童谣的特性及其漫长生命力有关的艺术堂奥。他关于“童谣与儿童的身体建构”的论述,从身体美学角度细析童谣的节奏如何参与“自然的人”“文化的人”“审美的人”的身体性建构。在这里,作者富于创见地提出了“大身体”的概念,它是相对于个体的一种集体化的身体认知和想象,是“个体身体的延伸、放大”,它为童年的个体身体提供了重要的归属感,也与作者此前所说童谣艺术世界的“高度抽象”和“集体表象”构成内在的呼应。如何在儿童层面(而不仅仅是民间层面)理解传统童谣的集体性?如何理解儿童审美感受中的群体元素与集体基因?在我看来,这一概念不但指明了童谣创作与研究的某种根本特性,也从审美的身体层面为理解儿童独特的生存感觉提供了新的通道。

        读《童谣:民族的摇篮曲》,尤其是其中关于传统童谣美学的探讨,总能看到这样的理论灵光以朴素而明亮的方式不时闪现。它的背后,我们可以看见一位儿童文学学者如何以其持续一生的学术浸淫和专注深入的研究探索,带我们走向关于儿童文学的更多深识与洞见。作为当代中国儿童文学学术领域的前沿学者,吴其南见证并亲历了近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儿童文学研究的发展,对它的成长与困境都有深切的领悟和体味。多年来,在他的笔下,儿童文学研究应有的理论性、厚重性和深刻性既得到充分的呈现和证实,也得到有力的生发与建构。

        在《童谣:民族的摇篮曲》一书中,他的研究既扎根于理论的厚实土壤,又处处透着理论的清通与真诚。他借巴赫金的狂欢理论探讨童谣的荒诞美学,指出“童谣中荒诞性是一种反叛力量,同时也是一种充满生气的建设力量”。与此同时,他没有一味沿着狂欢理论的逻辑向前,将童谣荒诞美学的价值推衍至极致,而是在充分尊重儿童文化与儿童成长规律的基础上指出,“正和反”“常态和怪异”“各有自己的功用,各有自己的限度”“共同进行着对人的塑造”。在这里,理论回归人和生活的素朴常识,踩上坚实的地面,令人安心和信任。“知识是不断地重组的。有正确的知识,也有不正确或不准确的知识。正确的知识也有自己的边界,自己的适用范围。”这段具有自我指涉意义的理论表达,是针对童谣的荒诞美学而发,何尝不也是针对包括这部著作在内的所有理论文字提出的有效性提醒?一切理论研究,正如一切知识,有其正确和不正确、适用和不适用的界限。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不会对理论产生简单的迷信或盲从,也不会停滞于某个终极的理论判断或概括。关于童谣的研究应与童谣一样,是“变动”的,“进化”的,自我“更新”的。这一以无所不在的自我批判和反思精神为根本的研究意识,对一切儿童文学研究都深具启发。

        在这部著作中,吴其南以“童谣的终结”表达了传统童谣艺术不可复制的遗憾论断。“童谣走向终结或许也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命运”,因为由作家们提笔进行的新童谣写作,再不可能复现造就传统童谣的媒介方式、社会意识、生活模式和精神韵致。这部著作的字里行间,因之弥漫着犹如已然逝去的农耕时代炊烟般的乡愁。但“童谣走向终结”的观点远不只因乡愁而发,它同时包含了对童谣艺术本末与难度的深刻认知。童谣的写作太难了,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写出来的,因为它以一时一地一人难以占有的具有巨大概括力的集体表象来构筑艺术世界,因为它是如此世俗,同时又如此不落世俗……所有这些难以企及之处,都令童谣的当代写作者们感到沮丧。

        但是,让我们再次借用作者的话吧——童谣艺术本身以及我们对这种艺术的认识,同样可能是“变动”的,“进化”的,自我“更新”的。现代以来新童谣创作的诸多失败,会不会也是通往童谣的另一种“流变”和“更新”的漫长探索之途?无论如何,今天的校园里依然流传着孩子们天马行空的新童谣,今天的作家们依然努力追寻、描摩、建构着童谣的当代身影。对童谣来说,传统的星空已经落幕,新的宇宙能否再次确立?本书关于传统童谣的宏阔探讨和精深分析,可能是挽歌,也可能是通往新的童谣时代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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