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小拳头里有一个美好世界

　　■[日]小川洋子

　　我的一张出生后两三个月的照片，至今还在相簿里。照片上我举着一只手，看着自己的小拳头，表情非常认真。我不禁思考，刚出生的孩子能做出这么正经的表情吗？

　　也许父母觉得这场景少见，同样姿势的照片拍了好几张。有的照片上，我好像在奇怪自己的拳头究竟是什么，好奇得不得了；有的异常认真，仿佛不想漏看掉拳头这个球状物的任何细小特征；有的则太较劲了，成了对眼。

　　实际上这是婴儿的常见行为，被称为“注视手”。想一想，确实，婴儿刚出生时，对自己的身体毫无了解。没有人教他哪个是手，哪个是脚，鼻子和耳朵有什么用，他是一片茫然地来的，世上一切，皆为未知。然后有一天，一个偶然时刻，他忽然意识到了眼前有个分出五根小棍的可以弯曲出很多形状的——手。

　　手，形状奇特不说，还能自在地活动。在手势发生变化的过程中，婴儿忽然发现，自己的意志和手的动作之间存在关联，对婴儿来说，这一定是种神奇的体验。手的发现，就像一个信号，预示着婴儿开始认识自己与自己之外的世界了。发现自己，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体验啊！人长大以后，已经对自己没什么兴趣了，认定自己不过那么回事而已，感受不到发现的喜悦。可是婴儿不一样，在普普通通的一只手上，也能看到世界的存在方式。婴儿不懂“手”这个词的意味，却能感知到自己身体之外还有一个世界，自己与世界密不可分。但是，婴儿为什么总是屈起手指握着拳呢？按说，熟睡时，全身放松时，手指应该舒展开的，可婴儿越是在这种时候，手越发握成了小拳头。

　　我喜欢偷偷地把婴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这么柔软可爱的小手拼命握成一个小拳头，真的有人看到后不感兴趣、无动于衷吗？我不相信。“手里藏着什么宝贝呀？”我心里这么念着，从小拇指开始，依序抚平婴儿的手指。他们的指甲那么小，仿佛是为了释明“小”字的意思才长在小手尖尖上的。无名指、中指、食指，依序抚平了，可小指又蜷曲回去了。婴儿的手总那么湿润，软绵绵地依靠着大人，仿佛在静悄悄地告诉大人，我知道自己尚未成熟，没有你的帮助，我是活不了的。

　　可是，我们不能被这“尚未成熟”骗了。婴儿在用出人意料的力气握着拳头，力道之大，几乎能反弹回大人身上，吓大人一跳。小拳头里，一定藏着大人察觉不到的秘密。我耐心地展开他们的一根一根手指，想抚摸那掌心。那儿只是浅浅的小凹窝，布满纹路，描画着复杂的图形。指缝间，经常夹着碎线头。皮肤那么薄，微透出血色，温暖从婴儿的指尖流入我的身体。这温暖不仅仅是体温，更是从身体之泉最本源处涌出的生命之征。婴儿的手又合上了，仿佛想对我说：“不能让你看这么长时间。”

　　在街上遇见小婴儿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看过去，想把那握紧的小拳头拢进我的双手，想把那小小的身体抱在我的胸前。稍不留神的话，我真干得出。所以我必须小心，不然就成可疑的阿姨了。也许，是我想从婴儿身上分得一点人生的鲜灵与水嫩吧，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不，不对，说反了。是我太爱他们，恨不得把我余下的时间分给他们，添给他们，因为他们要在从今往后的未来里活下去。

　　我居然怀有这种爱人之心，连我自己都很意外。年轻时我很不喜欢婴儿，嫌婴儿总是手乱动脚乱蹬，淌口水，动辄放开嗓子大哭。后来，我自己成了母亲，送走了双亲，有了孙辈。蓦然间发现，接下来轮到我去死了。是啊，顺序是重要的，是宇宙的自然法则。我们只需放松下来，把自己交给天意便好。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我那么想依偎在那握紧的小拳头旁，想来，是我想确认一下这个世界正晴朗，还能让人身心愉快吧。婴儿的小拳头里，永远有一个让人感觉值得活下去的世界。

　　（《我们美丽的身体》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