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1日 Sat

冬夜里熬过的苦,会在春天里开出花

《文摘报》(2026年04月11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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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书苑撷英
文摘报 2026年04月11日 Sat
2026年04月11日

冬夜里熬过的苦,会在春天里开出花

  ■高满堂 李洲

  北京的夏日午后,阳光灼烤着柏油路,整座城市在喧嚣与热浪中昏昏欲睡。一辆黑色奔驰大G在红灯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徐胜利沉稳却隐含焦躁的脸。一个戴着兔耳朵头盔的外卖骑手灵活地钻到车旁,摩托车音箱正放着汪峰的《北京,北京》:“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儿死去……北京,北京……”

  歌词像锤子敲在徐胜利心上,他注视着外卖小哥汗湿的后背和倔强的兔耳朵,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这座城市里另一个平行的人生——年轻、挣扎,却充满原始的生命力。

  绿灯亮起,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蹿出,只留下歌声的余韵。徐胜利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直到后方喇叭催促才回过神。

  在驶往万城大酒店的路上,徐胜利心里掠过曹野的名字,随即又自嘲地摇头,不久前在高铁站口他还瞥见一个人很像郭宗宝。人过五十,莫名其妙开始怀旧了。

  万城大酒店“什刹海”包间里,徐胜利踱步到窗边,望向窗外京城的繁华景象,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夏天,二十六岁的徐胜利额头紧贴冰凉的火车窗玻璃,茫然地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象。被工厂开除、与父亲激烈争吵、剧本被撕碎、母亲送别时含泪塞钱……这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无声回放。车厢内闷热浑浊,他沉沉睡去,只有车轮撞击轨道的节奏,在他心底空洞地回响。

  “旅客们,列车前方到达终点站——北京站……”广播里热情的女声将徐胜利惊醒。他茫然四顾,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母亲给的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是他在陌生都市唯一的底气。

  北京站出站口如巨兽般吞吐人潮,热浪混合着汗味儿、尘土与各地方言扑面而来。徐胜利被人流推挤着来到广场,眼前是举着各色旅馆牌子的接站人员。

  “大哥,住店吗?”一个精瘦伙计拦住徐胜利,“我家条件可好了,屋子宽绰,床暄腾,包您满意!”说着就要接他的行李。

  另一个稍胖的伙计挤过来,抓住徐胜利的行李提手说:“大哥别听他的,谁家也没有我家舒坦,躺在席梦思上包您天天做美梦!”他竟用力想夺过行李。两个伙计像拔河般争夺行李包,徐胜利感到一阵烦躁与屈辱,自己竟像件被争抢的货物。“停!”一个响亮的东北口音传来,只见一个扛着“冬去春来国际大酒店”牌子的年轻人叼着根油条走近。他约莫二十四五岁,穿着发白的T恤,脸上带着混不吝的精明。

  小东北咽下最后一口油条,响亮地打了个嗝。他的目光落在徐胜利身上,审视般打量着,随即一把抓住行李包把手,动作自然而不容置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抢人家东西,这还了得?”

  这番话让两个伙计的力道松了些,小东北趁机利落地将行李甩上肩头。“这就对了嘛!”他语重心长地说,“做生意,靠的是脑子,抬胳膊晃膀子踢蹬腿儿,那是野蛮人,懂吗?”他对着两人说教,眼睛却瞄着徐胜利的反应。

  徐胜利被裹着走了几步才想起问:“你……你是哪家旅馆的呀?”小东北得意地举了举肩上的牌子,“冬去春来国际大酒店”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小东北领着徐胜利钻进北京站旁一条逼仄的胡同,一辆破旧面包车停在那里。“到了,到了!”小东北抹着汗,指挥徐胜利把行李塞进几乎爆满的后备厢。

  小东北从驾驶台上拿起半根发硬的油条,掰下大半塞给徐胜利说:“先垫垫肚子,我再去划拉划拉,看有没有顺路的客人。”说完,他嚼着油条消失在胡同口。

  徐胜利捏着油条没吃,捏紧包袱在车周围踱步,打量着墙上褪色的标语和杂乱的角落,这就是北京给他的第一印象:混杂、忙碌而真实。

  徐胜利不知不觉走到胡同拐角,靠在斑驳的墙边继续观察。这时,一个面相憨厚、穿灰布褂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只听叮的一声,一枚银圆掉在徐胜利脚边。

  徐胜利提醒说:“哥们儿,你东西掉了!”那男人猛地回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转为惊喜:“哎呀,裤兜漏了,差点儿丢了宝贝!”他急忙捡起银圆紧攥在手,感激地看着徐胜利:“你真是好人呀,太谢谢了!”

  徐胜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啥,举手之劳。你那是啥东西,看着挺稀罕。”中年男人小心地摊开手掌,银圆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喏,老物件儿了!”“袁大头?”徐胜利凑近细看。“懂行!”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随即压低声音叹气,“家里挖地窖刨出来的,要不是缺钱给老娘看病,真舍不得卖呀!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念想……”

  “这东西……值多少钱?”

  “多少钱?”中年男人警惕地看了徐胜利一眼,迅速收回银圆,“有主儿了,跟人约好的。”徐胜利讪讪一笑:“就是随便问问,开开眼。”他摸摸兜里有限的盘缠,知道自己根本买不起。

  中年男人看了看手腕上半旧的上海表,眉头紧锁:“约好俩钟头了,咋还没来?老娘还等救命钱呢!”他重重叹气,焦虑地朝另一条胡同走去。

  徐胜利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酸楚。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正要转身回去,却被急促的喊声叫住:“哥们儿!你等等!”

  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额上全是汗,眼神热切地说:“咱俩碰上那是缘分,宝贝掉你脚边更是天意!”他语速飞快,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买主没影儿,老娘等不及了……要不你收了?权当帮兄弟救急!”

  徐胜利连忙摆手说:“高看了!我哪里收得起这宝贝?”中年男人真诚地说:“不贵,两百块!要不是这关口我都不卖……”徐胜利被报价吓了一跳,这几乎是他大半的盘缠,他下意识捂紧口袋说:“太贵了!”

  中年男人像是受了辱,将银圆塞到徐胜利手里:“你先掌掌眼!这成色,这包浆,正经开门老货!在京城,真家伙多着呢!你拿到外地一倒手,包你赚个盆满钵满!翻几倍跟玩儿似的!”

  “翻倍”这个词勾住了怀揣梦想的徐胜利,他低头端详手心里沉甸甸、冰凉凉的银圆,那图案似乎比书上的更清晰。他下意识地问:“你自己为啥不去外地卖?”“哎呀,好兄弟!”中年男人一拍大腿,满脸焦急,“我急着伺候老娘,救命如救火啊!”

  徐胜利沉默了,理智告诉他这事太蹊跷,可对方脸上的焦虑如此真实。犹豫再三,他还是递回银圆,声音干涩地说:“我真没那么多钱,浑身上下就五十来块。”中年男人接过银圆,低头沉默良久,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挣扎。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认命:“罢了!权当随缘,给老娘积德了!五十元就五十元吧!”

  徐胜利迟疑地掏出五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中年男人一把攥住钱,飞快地将银圆抛给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像是逃跑。徐胜利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带体温的银圆,心里既兴奋又忐忑,这算捡漏吗?

  (《冬去春来》作家出版社202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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