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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摘 2015年09月01日 星期二

    行医纪闻

    [日]矢原谦吉 著 刘洪强 译 《 书摘 》( 2015年09月01日)

        1926年,我从德国留学回来,好像一头刚出生的牛犊,不久受到山本医生的聘请,在燕京行医。那些年下来,西北军、东北军、晋军里的人物,前清的一些遗老,甚至是冀察政务委员会时的各路名流、达官贵人……他们中有些我通过治病认识了,有些成了我的熟人,有些则成了我的好朋友。每次在灯光下,回忆起那些往事,就好像发生在眼前一样。到现在,那些人或者是很久没有联络了,或者是已经与我阴阳两隔了。人生就是这样的,真是让人悲伤。

        金漆马桶盖

        一天,张季鸾从南方回来,游玩了两三天,之后我们在丰泽园聚餐。喝到高兴的时候,胡八爷忽然看着张季鸾,叹息道:“你的文章写得那么好,也算得上是当今世上独行的骏马了,怎么甘愿做‘金漆马桶盖’呢?”

        张季鸾听了之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着说道:“胡八爷,你真是了解我啊。”

        张季鸾也是个豁达的人,丝毫没有介意。而且每次到北平,打电话邀请张恨水和我出去游玩的时候,都会开心地说:“我是‘金漆马桶盖’,何不来喝点小酒?”      

        张季鸾为人就是这样幽默,与此相应的是他的可爱。读他文章的人,觉得他措辞严厉,一定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听说他和王芸生以论战开始,以“天水关”终结。报界的人喜欢张季鸾的,比恨他的人要多,而王芸生则相反。而且王芸生虽然在报界享有盛名,但是和张季鸾比较起来,就好像拿政论方面的杨度和梁启超相比。张季鸾既对王芸生尽力提拔,而且还像诸葛亮对姜维那样优待。而姜维远远比不上诸葛亮,也是成了定论的。

        据我所知,张季鸾在公事方面非常看重王芸生,但是在私人方面则并非如此。还记得张季鸾曾经在有些醉意的时候,对我们说:“王芸生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喜欢战斗,敢于战斗,而且能战斗。只不过他身上荆轲的感觉太重了。”

        意思就是王芸生在论战的时候,凭借的是他的气势而不是技巧,每次论战都是在气势上取胜。

        报界人士中把王芸生看作是姜维,而把自己比作钟会和邓艾的人,比比皆是。因此王芸生能在《大公报》这么出众,真的是依靠着胡政之对他的特别重视,而且胡政之还经常在吴鼎昌面前夸赞王芸生。也因此当时有人把张季鸾比作扈三娘,把王芸生比作矮脚虎王英。虽然矮脚虎被扈三娘擒住了,但是片刻之间,矮脚虎就成了女婿,翻身成主人了。

        张季鸾是个豁达的人,而且他的声望和号召力,都是王芸生所比不上的,因此也从来不把这种嘲讽当一回事。而那些嘲讽的人也从来不敢当面说,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狂傲的胡八爷。

        准遗老像

        “准遗老”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人,是西城的一个营造商石某。他这个人身材矮小,但是很精悍,看上去比较实诚,总是穿一件灰布长衫,和遗老们聚会的时候,就在外面加一件低劣的黑马褂。他虽然在那些遗老那里得到了很多赠送的扇面,但是夏天手里拿的,还是一个非常大的黑色折扇,就好像京剧里的费德公和高登然。他这人很少说话,有时候整个宴会上都不说一句话,而对那些遗老们,却非常恭敬,而且很慷慨,很得人心,不像赵五那样有一股“暴发户”的习气。

        他的父亲一直是泥瓦匠,庚子事变以后,在翻修京城里的一座王府的时候,发现了很多盆金子。房子的主人很高兴,就赠送给了他一些。于是他家里有了资产,还能自己经营一家营造厂。京城里的那些权贵,都认为他有“招财进宝”的运气,只要是修缮的事情都要找他。石某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以后,人缘更是好,再加上他为人仗义,慷慨大方,就连“大内活儿”都经常由他包办。所谓的“大内活儿”,就是宫里建筑的修葺,得到的报酬照例是和内务府还有宫廷内监均分。实际上修葺的工料所需要的钱,还不到报酬的一半。有一年,三大殿一带有更换宫殿梁柱的事情,其中就有石某的业务。修完之后,他的厂子里就一直有楠木往市场上供应,都被家具厂和寿材店高价买走了,他得到的利润岂止十倍啊!

        当时那些没落的王公贵族和遗老的生活逐渐贫困,卖房产谋生路的人越来越多。因为石某认识的新权贵比较多,都请他代为寻找购买的人。石某看过屋子之后,立刻就付少量的房屋钱,作为屋子主人的日常花销,然后就慢慢寻找买主。那些陷入困难的贵族都因此而赞赏他。    

        石某还是华北“帮会”里的头脑人物,他的辈分仅次于山东王若瑟,和张树声那些人在同一辈分上。因此当时的权贵和军阀政要,也有很多愿意跟他结识的,像张宗昌、褚玉璞,胡毓坤、荣臻、杨清臣、孙殿英、徐源泉等人,都和他很熟悉。最让人奇怪的是,张宗昌失势之后,总是自诩为“清朝遗忠”,而最开始为他和“直鲁联军”还有清朝王室进行联系的,竟然是这个没有丝毫功名的“石掌柜”!

        开始的时候,石某因为心脏病差点死掉,后来被我治好了,于是他就不断地送东西给我,几乎没有一天不送的。每次来我这里就说:“先生让我重新活过来,就算为您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足以报答您的恩情啊。”

        我很不愿意白白接受他的赠送,于是每次他来送东西的时候,就邀请他喝酒,算作是对他的回礼。时间长了之后,石某竟然变得和平时不一样,每次单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什么都和我说。

        石某告诉我,遗老们痛恨“民国”和“大总统”这样的字眼,因此经常在文字里把它们改作“氓国”“冥国”和“大忡恫”这样讥讽的词汇,这也算是对民国的嘲笑。

        石某说话和遗老很相似,将清朝称呼为“大清”,宣统称呼为“上头”或者“上边”。对于那些遗老,他则都用原来的官衔来称呼,比如“某抚台”“某总督”“某相国”“某太傅”“某王爷”“某贝勒”……当他只称呼“王爷”的时候,则单独指摄政王。对于袁项城、段合肥,他就直接称呼他们“老袁”“老段”,并不是为了显示和他们的关系好,而恰恰是表示对他们厌恶。

        时间长了,在我再三请求下,石某才开始稍微向我透露一点“帮会”里的事情。我才知道,“帮会”里的密语,叫做“海底”;“帮会”里的人,称做“老大”;想知道别人是不是已经入了帮,就问“老大在家吗?”问别人在什么辈分上,就说“第几炷香?”姓名就是“在家姓某,外面姓某”……只要是“帮会”里的人,就连鞠躬和敬茶这样的小事,也要做得和别人不一样。石某因为经常和遗老们在一起,所以他的言行举止都少了一些江湖气息。

        “现世报”和“眼前报”

        丁春膏是丁宝桢的曾孙,当时的职务为中法储蓄会副理事长。丁家的“宫保家风”和其他家族的习俗十分不同,每次宴请贵客的时候,都要以贵州最普通的豆花作为席上的主菜,然后再配上家传的“宫保鸡”。

        丁春膏是一名君子,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几乎人人都同意这个意见。在平时,丁府中就“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这实在不是假话。而在座的人当中,很少有贪图金钱的,那些名人当中,将近一半都是比较斯文的,也有一些不拘于世俗的人。何遂、张恨水、陈元伯、福克斯、方石珊、孔伯华和我,差不多每个礼拜都要去。

        还记得一天晚上,丁府设宴招待,正巧张季鸾和管翼贤也在。张季鸾和张恨水对当时的纨绔子弟非常不满意,把他们称为“害群之马”。这两人与丁春膏的交情很深,就笑着问他:“宫保家的后人,你觉得怎么样?”

        丁春膏站起来,谦逊地说道:“不愧是舆论界的领袖,一句话就说中了要害。向来评论纨绔子弟的话中,没有这么深刻的,应该满饮一杯。”

        管翼贤当时是《实报》社长,与丁春膏也非常熟悉,他给在座的朋友们讲了一则笑话:纨绔子弟一直遭受到社会的嘲讽,被认为没有丝毫用处,于是集体商量办一份日报,专门夸耀纨绔子弟。办报的钱都筹好了,社址也已经选好了,只是报纸的名字还没有确定。有一名纨绔子弟对众人说:报纸成功的最要紧的条件就是新闻要迅速,我们这份报纸的名字,一定要体现“新闻迅速的程度”。众人都说是。随即有一名纨绔子弟说:“我们的报纸何不以‘现世报’为名字,以体现新闻报道的速度?”另一名纨绔子弟突然大叫道:“我已经找到更合适的报纸名字了,不如就取名为‘眼前报’!”

        管翼贤的话刚说完,在座的人就全都笑喷了。

        (摘自《谦庐随笔》,译林出版社2015年4月版,定价:2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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