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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 2010年08月01日 星期日

也同欢乐也同愁——忆父亲陈寅恪母亲唐

陈流求 陈小彭 陈美延 《 书摘 》( 2010年08月01日)

    父亲在《寒柳堂记梦未定稿》(七)“关于寅恪之婚姻(补文)”写道:“寅恪少时,自揣能力薄弱,复体孱多病,深恐累及他人,故游学东西,年至壮岁,尚未婚娶。”所以他在清华任教时已是大龄单身男教师,近四十岁仍然未婚。当时许多同事朋友为了父亲的婚姻大事,都主动关心,也介绍过女青年,然而父亲对婚姻一直抱有神圣的看法,尤为注重修养高洁、气质优雅,认为婚姻是一辈子的幸福,不可轻率而为。本着极其慎重的态度,他始终都没有满意的人选。

    父亲住清华工字厅时,与一位美国留学归来的体育教师郝更生相识。郝更生当时的亲密女友高梓(字仰乔),是母亲在上海学习时同学,又是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一同教授体育的同事,也是最好的朋友,情同姐妹,所以日后母亲叫我们称呼高梓为高舅、郝更生为郝舅。

    1928年初春的一天,郝更生与父亲聊天时,说到他看见高梓的朋友,一位女教师家里墙上悬挂一横幅,署名为“南注生”,感到好奇,便请教父亲“南注生”为何许人,并简略介绍了横幅主人的情况。父亲惊讶道:“此人必灌阳唐景崧(字维卿),之孙女也。”因父亲曾读过唐景崧(自号南注生。广西灌阳人。进士。清廷最后一任台湾巡抚。《马关条约》后,台民拒日军入台,被推为台湾民主共和国总统,战败,归桂林,致力桂剧改革。)的《请缨日记》,并对《马关条约》割让台湾、澎湖予日本时的晚清政局甚多感慨,且嫡亲舅父俞明震曾在台辅佐唐景崧独立,据守台湾。故对唐景崧的著作、事迹都有较多的了解。父亲便为郝更生讲解:“南注生”是清朝台湾最后一任巡抚唐景崧的别号。既而表示对这横幅的原件非常感兴趣,想亲自去看一看,顺便拜访一下横幅的主人。

    这位女教师果然是广西灌阳唐景崧嫡亲孙女,是唐公第四子运泽与沈氏夫人所出,按家中排行取名“家琇”。工作后多使用单名“[員]”或号“稚[員]”,婚后也常用字“晓莹”。她多年来专注从事女子体育教育,尚未遇到愿意托付终身的知音。

    春日的一个周末,郝更生陪同父亲到西城涭水河胡同母亲的住所,见到了母亲,并仔细观看了挂在墙上的横幅。这幅诗作为南注公在光绪戊戌春间,即母亲家琇出生前不久所书:    

    苍昊沉沉忽霁颜,春光依旧媚湖山。

    补天万手忙如许,莲荡楼台镇日闲。

    盈箱缣素偶然开,任手涂鸦负麝煤。

    一管书生无用笔,旧曾投去又收回。

    为人作书,口占二绝。冬阴已久,立春忽晴,亦快事也。南注生

    这幅南注公的遗墨,是父母喜结连理最重要的纪念物,他们非常珍惜重视。父亲于1931年九一八事变前,请胡适伯父为此横幅题诗,胡伯父在九一八事变次日作《题唐景崧先生遗墨(陈寅恪先生嘱题)》,诗末云“毕竟天难补,滔滔四十春”,父亲收到后给胡伯父复信:“……以四十春悠久之岁月,至今日仅赢得一‘不抵抗’主义。诵尊作既竟,不知涕泗之何从也。……”胡伯父的父亲曾为唐景崧属下,共同抗拒日本占领台湾。接近四十年后,东北三省又被日本侵占,由于国力薄弱,导致大片国土沦丧。从胡伯父的题诗与父亲的复信足见当时父辈感伤时事,忧国忧民的愤慨。几年后,抗战逃难到香港,约在1938年春,父亲又请许地山伯父为该字幅题诗,因为许伯父的父亲,也曾在台湾与唐景崧一同抗击日本,并坚持到最后。南注公手书的诗幅,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全家逃离香港时略有毁损,至1953年,父母晚年在广州将其重新装裱后,父亲再敬题四绝。

    南注公这帧遗墨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历经战乱逃难,能劫后尚存,却不幸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文化大革命期间)丢失,我们深切祈盼它能重见天日。

    涭水河住所的初见,就像是冥冥中命运注定一般,父亲初见母亲时深有“惊见神仙写韵人”之感,而母亲通过郝更生的介绍,对父亲也颇景仰。当时谁人知道,父母这一见会注定两人日后相濡以沫,携手走过生命中不凡的岁月,拥有令人欣羡的幸福婚姻。父母从来对我们说,他们婚姻的大媒是母亲祖父维卿公书写的诗幅,实际上介绍人就是高梓女士和郝更生先生。

    那日以后,父亲便约母亲一同出游,谈天说地。记得母亲曾告诉我们,最开始两人相约于北平中山公园,远远望见父亲走来心中甚为欢喜,可是发现父亲走路的姿势微跛,作为一名体育教员,出于职业敏感,让她心里产生了一个小疙瘩。在散步中跟父亲谈起,方才知道他足部有多处鸡眼、胼胝。这与早年留学时,穿着不合脚的硬皮鞋有关。当时的交通极不方便,从西郊清华园到城内,很费时间。父亲即使有繁重的教学、研究任务,假日仍不辞辛劳,进城赴约。随着他们不断交往,互相了解加深之后,不久双方遂定秦晋之好。

    父母婚后将近一年,便有了第一个女儿——流求,这个小生命的到来,给当时整个家庭带来了莫大的欢乐。

    《马关条约》后台湾民众拥戴唐景崧为总统。我们的曾祖父陈宝箴、祖父陈三立和父亲祖孙三代人,对甲午战争我国战败,订立不平等条约,心中总是愤懑难耐、痛惜不已。虽然在流求出生的时候,台湾已被日本占领,但父亲始终认为台湾自古属于中国,是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流求”是台湾的古称,于是把“流求”作为自己女儿的名字。

    恰于第一个孩子流求出生前不久,父亲在故都北平古旧文物集散地的琉璃厂一古董店裹,“淘”得一枚旧官印,印文为“福建台湾巡抚关防”,以满汉两种文字书写。此印应为外曾祖父唐景崧任最后一位台湾巡抚时(1894年至1895年)使用过。据流求回忆:“在我约七岁多时,因病休学在家。一天,母亲带我坐火车往天津,去到一家银行地下室,打开保险柜的一个小抽屉,取出一枚暗灰色长方大印,母亲扶住印,让我放在手上掂量一下,感到分量挺重。母亲说:‘这印与你的名字有关系。’”此即“福建台湾巡抚关防”印。现在看来,父母对这方印的保护可谓煞费苦心。由于得到这方印章,父母便更要给第一个孩子起名作“流求”了。

    我们家现在仅存有这颗印的印谱,而银印本身父母有无,于何时取回,我们姊妹都不清楚,其去向就更不得而知了。

    过了不到两年,1931年母亲生下不足月的婴儿也是一个女孩,命名为“小彭”。显然,“小彭”隐喻澎湖列岛(古时“彭”、“澎”可以通用),是台湾海峡中的岛屿,为台湾的屏障与门户,我们可将其视作台湾的姊妹岛。长女名“流求”,次女名“小彭”,不仅听起来十分亲切,更有深一层的意思:要我们姐妹切勿忘记在当时被日本侵占,而原本属于我国的台湾、澎湖。

    在儿时,父亲曾给我们取过乳名,流求叫“蒜子”,小彭叫“酪子”。流求因觉得这个名字与大蒜有关,听起来不雅,一直没有用过,而小彭在日后的岁月里曾用过这个乳名。    

    膝下有了两个女儿,家里充满欢声笑语。虽然父亲经常提到男女平等,男孩女孩都一样好,但母亲心里一直有个结,希望生一个男孩延续门第香火,也让祖父开心。

    于是,六年后,母亲不顾医生的劝告,冒着自己有心脏疾患的危险,年近四十,生下了第三个孩子,依然是个女儿,不料祖父仍很高兴,认为在自己八十五岁高龄的时候,家中又添了一个新生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还乐呵呵地亲自为这个小婴儿命名为“美延”。“美延”出自《荀子·致士》:“得众动天,美意延年。”能得到祖父亲自取的名字,在同辈中是一件难得亦骄傲的事情,也看出维新派的散原老人并无重男轻女的思想。后来,父亲也和祖父一样曾为流求、小彭的孩子起名字,可见双亲对男女孙辈同等关爱。

    美延不理解自己名字的意思,好奇地问父亲,父亲说:“你在生活里要积极乐观,与人为善,便可幸福快乐,延年益寿了。”这个名字的含义日后一直鼓舞着她,即使在遇到各种困难时,她也坚持用微笑面对,就像是祖父与父母一直在身边一样。美延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又体弱多病,父母总担心她的健康,一直将其留在身边。而她从小便知父亲自幼求学海外,两个姐姐中学时已远离父母在外地读书等事例,深受影响,投考大学没有填一个本省内的志愿。将要离家北上时,母亲不舍也放心不下,就送了美延一个号,是自己从前用过的“稚[員]”,父亲听了亦倍加赞许。母亲告诉美延说:“我把号给了你,就当我随时都与你在一起。”她带着母亲这份厚重的礼物,远离父母去求学。虽然在以后的日子里从未用过“稚[員]”这个号,今后也不敢轻易使用,因为它是父母的赏赐,永远珍藏,但母亲的爱却给了自己莫大的精神鼓励。直到现在,母亲的音容笑貌,依旧时常浮现眼前。

    在我们家中,母亲几乎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她所做的一切,看似平凡,却如涓涓细流一直滋养润泽着父亲和孩子们。她所发挥的作用,随着岁月的增长越来越重要,尤其到了父母暮年,可以说没有母亲就没有父亲,尤其是精神上的全心支持,是他们得以共同生活下去的根本。

    父亲因有慢性胃病,常年消化吸收功能欠佳,表现为胃口差、进食量少,对菜肴的要求独特,且有偏食的坏习惯。我们见到母亲总有一本自己手录的“食物成分表”,内中抄录动植物食品名称、各种营养成分含量、热量等,随时翻阅。父亲尤赞西餐,认为面包易于消化,甜点中喜欢苹果派。所以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母亲还改进或自制厨具,如自制烤面包夹,以煤火为热源的烤箱等,做各式面包、苹果派,在当年是非常不容易的。多年来母亲注意观察父亲每顿饭的进食量,如果这餐吃得稍多,我们看到母亲的脸色开朗——就像天气变化一样,阴转晴,心情好;如果父亲不太下箸,母亲的脸色即晴转阴,心情有些沮丧。孩子见到这种情况,对挑食偏食的现象产生反感,都没有养成这坏习惯。可是十年动乱时期,父母已到暮年,心情、经济、供应均差,全无胃口,消化功能锐减,每餐主食仅为稀薄的白粥,菜肴以水煮青菜为主,他们能消化的肉松已绝迹,市场无法得到,若买到块豆腐乳就很不错了,此情此景更令人心酸。

    1951年在广州岭南大学时,父亲的助手,曾自述身体欠佳,父母亲劝他注意休息,去就医检查。一天,到了上课钟点,助手没有来到,先以为是他生病了,派人前去探视,发现“人去楼空”,难觅其踪,方知这位助教全家已于数日前不告而别,离去了。父亲一贯在排定了课程的时间后,从不轻易请假缺课。幸亏母亲原有一定的古文基础,父亲目盲后一直关注他的教学与著述,所以能很快顶上助手职务,协助父亲备课、查阅数据、编写讲义等,还帮助父亲撰写新篇。母亲在日间一如既往要照顾父亲的生活,还得抽出时间来进行业务活动,如查找文献、诵读材料,笔录父亲口述的文字(父亲一生都没有条件使用录音机)。如此繁重的任务,他们虽配合默契,仍需在晚间继续挑灯工作。虽然劳累,却乐在其中。1952年黄萱(1952-1966年为陈寅恪助手)先生到来,母亲才轻松许多。黄萱先生是帮助父亲工作最久的一位,以后成为父母亲的挚友。黄萱先生胜任工作后,母亲依然担任“书记”职责,代笔录写父亲许多重要的往来信件,除亲朋好友的书鸿外,事务业务联系交涉的信函也多由母亲代笔,尤其是父亲表露自己心迹的诗作,全由母亲一人手录。这些诗稿有用钢笔书写的草稿本,及毛笔抄写的誊正本。仅毛笔誊正本就不止五册,钢笔录下的草稿本就更多了。诗作均由父亲口述,母亲笔录,遇到难懂的词句,父亲恐写错,会利用家中课堂特备的黑板亲自写出。有时母亲实在太忙,偶尔会叫我们孩子录诗,由于我们的古文水准远远不如母亲,所以多半是父亲将全诗用大字写在教学用的黑板上,待我们抄写在草稿簿上后,立刻擦净黑板。解放后因为父亲诗作曾惹来不少麻烦,致有“晚岁为诗欠砍头”之叹。所以,除了父亲授意母亲写赠极少数几位老友如吴宓、朱师辙先生等外,她绝不将父亲诗作示人,更不会给年轻教师拿去抄录,因为她时时刻刻想到的就是,要保护父亲不受伤害。

    父亲中年自日本侵华之后,就历经了丢失倾注大量心血批注的书籍、失明、晚年再加骨折卧床等多重打击,更不说战乱带来的颠沛流离、生活困苦等坎坷。每次遭受沉重打击后,常有一度情绪低落,但不久又会振作起来。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垂暮耄耋之年,以目盲骨折卧床之躯,写完八十多万字《柳如是别传》之后,仍不辍创作,直到红卫兵勒令助手离去,不准再制造“毒草”才被迫停止工作。此中自然是有赖于父亲的坚强和毅力,但与母亲对父亲精神上的鼓励、关怀分不开,父母在思想意识上的相知相契,使他们的灵魂融为一体。母亲曾对孩子说,“爹爹的学问造诣非比一般,应让他写出保存下来”。我们直至中年以后才逐渐理解,母亲晚岁忘我地为父亲付出一切,成为自己生活的目的,希望父亲有生之年,在传承中华文化上留下更多著作。

    双亲生前的许多诗作,都体现出他们思想上的交流,以现在能找到者计,涉及感情互动的诗,二人共有四十余题。相互唱和的词语中,也能看到他们忆过去、瞻未来,彼此宽慰化解现实中的忧愁苦闷,盼望“欢乐余生共白头”。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生日,唱和或赠诗尤多。

    父亲对母亲为他的付出、为家庭作出的贡献,深深感激,常教育我们:你们可以不尊重我,但必须尊重母亲。母亲是家中的主心骨,没有母亲就没有这个家,所以我们大家要保护好母亲。待到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动乱来临,经过了抄家洗劫、批斗、逼迁、赶走女工和停发工资,只给几十元难以维持生活的“生活费”。父亲自知存日无几,也非常担心母亲将殁,1967年前后伤心地拟了一幅挽联《挽晓莹》,预挽我们的母亲。联文俱是一字一泪:

    涕泣对牛衣,[一]载都成肠断史。

    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

    父亲去世后,母亲卧病不起,简要地交代了后事,自己感到一生的任务已经结束,在父亲逝世四十五天后,便追随生死与共的伴侣而去了。

    (摘自《也同欢乐也同愁:忆父亲陈寅恪母亲唐》,三联书店2010年4月版,定价:3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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