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3日 Wed

深描四季的文化质地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3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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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艺评论周刊·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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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13日 Wed
2026年05月13日

深描四季的文化质地

  当书斋里的埋首深耕与窗外的四季流转相遇,当严谨的学术考据与洒脱的文学表达相融,会碰撞出怎样的文本形态?钱念孙的《随时》以“文化四季”为主题提供了一个值得参照的样本。

  《随时》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文体上的自觉探索。它既有学术理论的深邃与严谨,又具有散文随笔的文采与灵动,二者并非简单叠加,而是有机化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叙述调性。

  春夏秋冬本是自然的节律,在作者笔下却成为观照中华文化的四扇屏风。他游刃于浩瀚的古典诗文书画王国,精心撷取那些最能映照季节灵魂的篇章,使四季呈现出五彩缤纷的文化形态。春之萌动、夏之繁盛、秋之肃穆、冬之静谧,皆在诗情画意的引证与解读中获得生命的质感。

  作者对“文化四季”的别样呈现并未停留在知识的罗列、诗词的串讲上,而是深入腠理,以当代人的心灵体悟古人的岁时观念和中华文化的炽热情感。书中“春”之篇章对宋子侯的《董娇饶》与王维的《辛夷坞》进行解读。两首诗皆以花木写人之心境,若流于一般赏析,无非是伤春与禅意的分野。然而,作者巧妙地借用北方乡间俚语“仰面婆姨低头汉”来点破其中奥秘。这短短七个字,本是对日常人物性格的传神概括,却被用来激活对古典诗词的理解:宋子侯诗的直白热烈与王维诗的幽深内敛,恰如“仰面”与“低头”的鲜明对照。这是用日常生活的智慧激活传统文化的密码,是入心入情的体察,让高耸的诗词殿堂经由生活的桥梁与当代读者心意相通。

  作者沉潜于学术的深潭,在潭底激起散文随笔的涟漪。如果说对“文化四季”的感悟性赋予《随时》生动,那么著书行文时学术的严谨性则赋予它厚重。作者对“文化四季”的解读,并非仅凭个人感悟,而是常常“以宋儒之眼看宋诗”,探究古人的心灵世界。

  《随时》在行文中大量征引和剖析历代文献与名家视点,信手拈来,恰到好处,无堆砌之感,轻松而富有魅力的叙述,又契合学术写作的内在规范。“春”“夏”“秋”“冬”诸篇章,首先是按照同主题进行集中讨论,如“春”章聚焦“生发”气息,“夏”章强调“消夏”智慧,“秋”章揭示“适意”良机,“冬”章则归于“越冬”道理。各章内部再依人事感应、心绪变化逐层展开,结构清晰而富有弹性,既符合传统四时观的内在节律,又具有现代阐释学的问题意识与逻辑张力。同时,作者擅长在同主题下选取相近的诗词进行对照解读,通过对比揭示诗人情感的层次与笔法的幽微。这种看似不经意实则匠心独运的结构,体现出学养和功力。

  文体是骨架,文笔则是血肉。《随时》的文笔流丽,表情达意畅快,读来令人神清气爽。在宏观描述中国文化时,作者善用修辞,常以磅礴之势灌注笔端,意象壮阔,气韵酣畅。而在微观解诗解词时,讲究短句的错落和搭配,尤其是在句末叠用同义的二字、四字词语,使语言节奏明快、铿锵有力。文笔的背后,映射着作者独特的审美意蕴与艺术风格。《随时》的行文风格是洒脱的,审美意蕴的表达汪洋恣肆、随物赋形,这形成了这部作品艺术格调上的大气象,不仅精于一枝一叶的考辨,细于一诗一词的赏玩,还在于把握“文化四季”整体脉络的前提下,让心灵自由驰骋,让思绪展翅翱翔。这种洒脱不是随意,而是长期浸淫在传统文化深处形成的一种从容与自信。它使《随时》既承续中国传统文论点到即止、意会言外的妙悟传统,又吸收现代学术条分缕析、逻辑严密的理性精神。这部作品表明,写四季更迭、写山水风物、写读书漫笔、写格物穷理,可以既有文化的广度又有学术的深度,既有辞章的文采又有义理的魂脉。

  《随时》描绘“文化四季”的旨归,不止于对四季诗文书画进行明面上的分类归纳和赏析,更在于发掘中华文化精神内核的密码。《随时》敏锐地抓住矛盾的一体两面,在辩证统一中展现中华文化的丰富属性。春,既有迎春的喜悦,也有拒春的坚定;夏,既有炎热的苦闷,也有清凉的慰藉;秋,既有悲秋的萧瑟,也有颂秋的豪迈;冬,既有寒冬的凛冽,也有暖冬的温情。这种对立统一的视角,使“文化四季”呈现出辩证的张力。中国人面对自然和生命的态度,正是在这迎与拒、炎与凉、悲与颂、寒与暖的张力中得到立体呈现。作者通过对这些矛盾的解剖,让读者看到中华文化精神结构的深层图式——一种在冲突中寻求平衡、在对立中把握和谐的智慧。

  书中所谈的春夏秋冬,不是气象学意义上的物理季节,也不是植物学意义上的景物描写,而是中华文化赋予四季的人格性内涵。比如“春”之篇章中,从朱熹的“书册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看到的春天不只是四季的起点,更是人的生命意识得以觉醒的契机。“夏”之篇章重点阐发周敦颐的《爱莲说》,道出夏天不仅有高温的酷热与难耐,还有避暑赏夏时所见的莲花之特质及其君子品格。“秋”之章引述王维“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启示我们不管是悲秋也好,颂秋也罢,难能可贵的是在“春芳歇”的时令依然可以从容淡定地做到“随意”二字,“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在“冬”之篇章,作者解读梅花的人格内涵时,选择郑刚中的《梅花三绝并序》突出颜回、颜真卿、屈原三种贤人君子形象,由此指出中华文化善于托物言志的鲜明特色,借自然物传达对人的生命意义的追寻和拷问。

  “随时”二字,语出多义。它既可以理解为尊重自然变化的顺应时节,以及延伸出的顺应时势,也可以理解为“随时随刻”之伴随,强调文化的无处不在。作者以自己的博学与才情,赋予四季轮回文化的光泽,让读者在“随时”翻阅中“随时”感受到中华文化的温度与深意。

  (作者:彭正生,系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巢湖学院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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