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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4年12月19日 星期五

    路上的祖宗

    (小说)

    作者:郑小驴 《光明日报》( 2014年12月19日 14版)
    插图:郭红松

    编者絮语

     

        郑小驴的小说在“80后”作家中可算一个“异数”。其作品兼具本土性与实验性,专注于对历史的关注与人性的洞察,显示出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沧桑”。韩少功曾评价其小说:“富有痛感,有心灵的紧张、沉重、燃烧,有土地和历史的坚实依托,离哀而不伤的诗学大道已不远。”残雪则评价:“他还这么年轻,小说就写得如此老练,并且在字里行间透出一股黑沉沉的力量。”这篇小说比较鲜明地体现了他的美学风格,湘西风情之后,是对死亡命题的探讨。

     

        去年的这个时候,夏蝉也和今天一样,在梓树上拼命叫着,雨点一样,一阵比一阵密集。眼看夕阳就要逼近脚尖了。我当时坐在门槛上问姑妈,“姑父今晚会回来吗?”正埋头择菜的姑妈说,“已经在石门寺吃了两天斋了,该回来了。”小黑狗摇着短尾巴,吓小母鸡玩,它的身上粘着几根青草,怎么也抖不掉。

     

        我看远处的稻田叶穗已经发黄,也不知是夕阳的缘故,还是本就到这个季节了。当时山谷里半天来也没见一个人影。我坐在门槛上,将小黑狗使唤过来,用脚挑逗它。它向我摇摆着尾巴乞怜,我将脚丫子伸进它热气腾腾的嘴里。小黑狗用牙轻轻地咬着,斜着眼瞅我,撩得我痒起来,于是将它赶走了。后来它又陪我去路边扯了几根茁壮的狗尾巴草回来。我一路将狗尾巴草撕成两半,将毛茸茸的草尖儿偷偷塞进小黑狗耳朵里,它忙用前爪去挠痒痒,在地上翻滚着,露出紫红色的肚皮。我数了数,一共八只乳头,一排四个,小黄豆粒那么大。

     

        听姑妈说,前几日下过暴雨的缘故,山涧那边的水流声要比往常大,依稀还能听得见溪水的轰鸣。山涧有无数深不见底的水潭,泛着绿光。来的时候,我见有人在巨石上面晒黄瓜和辣椒片。巨石下面有清流,长着青苔,夏日里也很冷。有个洞穴,从没人敢进去过,据说里面住着一条巨蟒,人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里面透出来的阵阵寒意。夏夜常有人举着枞油火把,在山涧中捉石蛙。运气好,还能捉几条娃娃鱼回来。夜里路过山涧,常能听见娃娃鱼发出的婴儿的啼哭,令人汗毛倒竖。我从未捉到过娃娃鱼,有一回和姑父、表哥一起,就差点捉到手了,它从我手上奋力一挣,又跃入了水潭。山涧明月朗朗,将石头照耀得雪白雪白的。酷暑早早散去,姑父坐在石头上吸烟,烟喇叭在他那张宽阔的嘴上吧嗒吧嗒着,一阵阵老旱烟味袭来,要将人熏晕。有时对边山头上的猫头鹰会发出几声凄号,我知道它就立在那株大枞树上。表哥告诉我,有回白天他上山砍毛竹撞见了它。“飞起来的时候比斗篷还大!”他遗憾没带上鸟铳。有年秋天,我们用鸟铳打伤过一只山鸡。我们兴冲冲地从山头冲下来,沿着它受伤的轨迹一路寻,茅草上沾了些血迹,很好找。可我们鼓着眼瞅了大半天,太阳落山了,山鸡毛都没找到一片。它神奇地消失在我们的眼前。后来我们才知道山鸡被放牛的哑巴捡走了。我们远远地看见哑巴赶着牛急匆匆地回家,可没怀疑他怀里揣着的是我们的山鸡。太阳落土的时候,哑巴他娘端了一碗山鸡肉来。我和表哥都赌气不吃,扬言改日要揍哑巴一顿。姑父坐在堂屋的方凳上,眉头轻轻扬了扬说,“你敢。”表哥就不做声了。山鸡肉很香,我们每人夹了几块。只有姑父不吃,他得了胃癌,吃斋,每天要念佛。

     

        黄昏将至,姑妈开始烧火做饭了,要我帮她生火。山里烧的都是粗柴,硬木很耐燃。火光将我的脸庞映得红红的,火星在灶膛里毕剥作响。

     

        “火笑了。”我告诉姑妈。

     

        “祖宗们今晚就要回来了。”

     

        “昨天我吃饭又咬着了舌头……”

     

        “那你有口福了。”姑妈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鬼节就要到了,她告诫我这几天不许在家吵闹,惊扰祖宗们;也不许吃丝瓜,因为丝瓜像蛇,会吓着祖宗。“这几天祖宗们都在看着你呢,你要乖,祖宗们就会保佑你的。”

     

        我说好。

     

        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外边的蝉叫得激烈无比,发起了冲锋号。有一瞬间,我分明听见门外有人在叫我名字,“双喜,双喜!”那声音特别像姑父。我拿着火钳飞也似的跑了出来,门外什么也没有。夕阳下的稻田更金黄了。我憎恨那只常叫我名字的鸟,我老被它骗出来。小黑狗对着山谷虚吠了几声,躺下了。四周又重归寂静,连蝉也不叫了。我只听见姑妈的菜勺在铁锅里发出的叮当声。

     

        姑父的饭都是另准备的,他吃斋,大多数是擂钵青椒茄子和香油煎豆腐。炉子上是正在煎熬的中药,烧得黑乎乎的药罐子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药香味。院子前边的小路上的药渣越积越多,姑妈每次都是趁清晨无人之际,将它悄悄倒在路上。“踩的人越多,你姑父的病就会被他们带走。”

     

        每次经过那儿,我都蹦蹦跳跳,尽量使脚不去碰它。这次来,那些药渣依然还在,还没给雨水冲刷走。我想雨水永远也冲不走它了。

     

        我期盼着祖宗们早点来。姑妈家还有群鸡鸭,鬼节期间总会宰杀几只,鸡腿鸭腿必定非我莫属。昨天我咬到了舌头,咬到了舌头就该有好菜吃,今天火也笑了,祖宗们该来了。

     

        我们吃完饭,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远方的群山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而西边的云霞像血块一般浓稠。不知怎么,我心里突然有点失落起来。

     

        姑妈收拾停当,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大炮仗,用纸包着,点了根香,问我去不去赶野猪。我点了点头。每次赶野猪,我都很兴奋。出门的时候姑妈叫我穿上凉鞋,小心路边碰上蛇。“这个时候,蛇、野猪、石蛙都要出来讨食了。”“那鬼魂怕它们不呢?”我随口紧跟着问了一句。“不要乱讲,祖宗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会听见的。”

     

        我套上鞋,小黑狗在后面欢快地跟着,一会儿就冲到前头当开路先锋去了。被青草掩盖的小径只容得下一只脚,再过些日子,小径就该被这些草掩埋了。我们爬到山头,山坳那边就是姑妈家的玉米地。有一两亩。包谷长势正好,胡子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露出壮实饱满的包谷粒,再过一礼拜便可以掰。

     

        我看到有几处已经被野猪糟蹋过了。野猪的尖嘴巴一个晚上可以拱一亩地,像耕田机来过一样。“野猪真可恨!专搞破坏,咬了几口就去吃新的!”姑妈说。野猪在这边已经是公害了,一到农闲的时候,大家就背着鸟铳去赶野猪。一群一群的,嗷嗷地叫。野猪皮厚,用鸟铳打有一定的风险。一枪撂不倒它,它就会掉头没命似的朝你冲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特别是那一两百斤的,没两三个人奈何不得它。

     

        姑妈将炮仗交给我,问我敢不敢放。

     

        我点了点头,一手拿着香,将点燃的炮仗高高地抛上天空。清脆的巨响,在山谷中一阵阵地回荡。野猪听到炮响就会跑得远远的,夜里就不敢来。这办法是姑妈的独创,很多人已经效仿并获益了。有一阵子,野猪的确是惧怕这种巨响。但是后来似乎它们已经习以为常了,炮仗过后,依然在山里蠢蠢欲动着。一到夜深人静,就跑到地里来了。果然听说后来有人包谷地里被拱了个底朝天,野猪们像报复似的,地里没有一株包谷树是立着的。

     

        放完炮仗,我们开始回家。青草上已经开始起露水了,我的脚背感受到了潮湿。月牙儿从山那边跃了出来,悬挂在幽蓝的夜空。山涧就在我们脚下,水流一级一级地往下奔涌,形成无数个小瀑布。那块巨石上好像有个白色的人影。我问姑妈看见了没,姑妈说没有,问我是不是看花眼了。我再定睛看,那个影子便模糊起来,再也看不见了。我想自己眼花了。

     

        去年我就是在那看见姑父的。他当时正坐在那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只一个小黑点儿那么大。要不是他吸烟时那一闪一闪的光,我也许就错过他了。我当时有些激动,对姑妈说,“姑父在那!”

     

        姑妈沉默着。青草绊着我们的裤脚,发出一阵阵窸窣声。一只青蛙从草丛中跃进水稻田,叮咚了一下。那只青蛙足有二两吧!能听见它双腿蹬水的响声。继而是出奇的静,我听见背后的姑妈声音带着哭腔。

     

        巨石上的姑父背对着我们。大热天他依然戴着那顶帽子,穿着长袖,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我有些不敢目视他。他几乎脱了人形,颧骨高耸着,眼窝则深深地陷了进去,一脸的土灰色。我瞅见了他身边的那本地摊上买的《长生不老术》。

     

        我姑妈就问他:

     

        “在石门寺感觉还好吗?”

     

        “还好。”姑父依然坐在那儿,头也没抬说。

     

        “回去吧,饭已经给你弄好了。”

     

        “你们不要管我了。”

     

        他的声音在月光下愈发衰弱。

     

        “我只是在这坐坐。”

     

        那时小黑狗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跑到主人面前甩蹄子摇尾巴,汪汪地亲昵着。姑父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山涧中似乎有什么动物的声音连绵不断地传了过来,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夜空。水流訇然而下,巨石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水潭,整个山涧就数这个水潭最深,据说十八副麻绳也探不到底。月光下的山涧像天梯一样,一级一级地折叠而上,直通云霄。我那时特别想哪天爬上顶去看看,据说卢公真仙就是在山顶羽化成仙的。

     

        后来姑妈一个人走在前头,姑父跟在我的后面。我们仿佛已经把刚才的事情忘掉了,然而姑父又说了一声:

     

        “我只是在那坐坐……”

     

        姑妈没有接他的话。青草一路摩擦着我们的脚,脚背上已经沾满了草籽。我后来才听到了姑妈的哽咽声,她压在喉咙里,不想让人听出来。

     

        那天回到家,姑妈端着搪瓷碗放在桌上示意他喝了。“不要再熬药了,没用了的。”姑父摆摆手说。“怎么没用,张大万就是喝的这服药治好的。”“我现在练功,不吃药也能好!”他坐在长凳上,挺直着腰板,一动也不想动了。不断升腾而起的热气漫过他的下颚、额头和头顶……他灰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被死亡笼罩的不祥之气。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怀疑他已经死了。

     

        那盏钨丝灯被几只扑扇着翅膀的飞蛾包围着,昏黄的灯光被撞击得在堂屋中摇曳不止,时明时暗着。他们说夜里的飞蛾都是鬼魂变的。姑父没有患病时,我曾问过他。“这世上哪有什么神鬼呵,人死就化为灰了!”我依然还记得他当时回答的表情。然而他后来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我看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做好事的人死了是能升天的。”

     

        “像卢公真仙一样吗?”

     

        于是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微笑,想想弥足珍贵。

     

        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以至于被姑妈抱上凉席也没有醒来。在梦中,我听见了一声脆响。我努力想睁开眼,沉重的睡眠牢牢地黏住我的眼皮。

     

        第二天早晨,姑妈正在清扫堂屋,我看到地上的搪瓷碗,已经碎成了三四块。地上有股浓浓的中药味。我问姑父去哪了,姑妈告诉我,姑父又去寺庙了。这回他没再去石门寺,而是去了更远更大的南槐寺。听说南槐寺那儿有个老和尚,能参透生死寿天,说不定能帮帮他。但是很多天过去了,姑父也没回来。打听来的消息令人失望,他既没来过石门寺,也没来过南槐寺。有人说在山涧曾碰到过他一回,可我们寻遍了山涧也没见到他人影儿。

     

        我们回到家。姑妈把我叫到水井旁,舀水净手。然后端出早准备好的香纸蜡烛和纸钱、果脯、大米,泡好香茶,一一摆放在大门口。今晚是鬼节,每年的今晚,祖宗们就该回家了。姑妈点燃香纸蜡烛,嘴里喃喃自语,开始正式请祖宗们回家。小黑狗一直对着无边的夜空狂吠。众多祖宗的名字,一长串,一一从姑妈的嘴边经过。最后念到姑父的名字时,姑妈停顿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的喉咙,她闭了会儿眼睛才继续下去。

     

        “刘志祝,我知道你回来了……你这剁脑壳的……你也晓得回家了。”

     

        那是我头回知道姑父叫刘志祝。好几天的夜里我都在做同一个梦,穿着青色长袍的姑父站在山涧的一块巨石上,旁边依旧放着那本书,他身边立着一只白鹤。我问他这一年来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家,他望着我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后来他就骑着白鹤飞走了。

     

        郑小驴 原名郑朋,1986年生于湖南隆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天涯》杂志编辑。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山花》《花城》等刊物发表小说百余万字,《鬼节》《不存在的婴儿》等作品译介至日本《中国现代文学》、美国《Words WithoutBorders》等杂志。著有小说集《1921年的童谣》《痒》《少儿不宜》,长篇小说《西洲曲》。获湖南青年文学奖、上海文学新人佳作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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