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卫灵公》载:(孔子)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
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他坦然面对一切,并把这一切看成磨炼人生和琢磨品行的机会。他依旧讲诵弦歌,抚琴吟唱。
但是,他的学生们并不都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他们不能不怀疑“红旗到底能打多久”。耿直的子路直接到老师那里,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看起来非常平实,其实非常深刻。它代表着一种观念,可以说是中国哲学史上、伦理学史上一个重大的命题:
君子亦有穷乎?
子路是一个纯朴、天真、热情的人,一个内心光明的人。他对孔子、对道德有着非常纯朴的信仰。他的思路是:既然我们是君子,是德行高尚、理想纯洁、匡世济民、仁慈博爱的人,我们就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处处行得通,就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处处受欢迎得追捧!难道我们这样的人在人世间还会如此困厄、一筹莫展吗?
显然,在这样的情景下,子路对道德及道德行为有效性提出了怀疑,这其实是个重大的伦理学问题:所谓的“前道德问题”。前道德问题的实质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实行道德?
子路显然是站在功利立场上认识道德的。从这个立场出发,他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既然是尊崇道德的,既然是按道德的要求,做道德的人、行道德的事,那他就理应受到道德的保护,享受实行道德而该得的好处和报酬。
幼儿园的老师给好孩子发小红花,小红花就是道德的报酬。子路一直在做好孩子,可是,他没得到小红花,所以,他很困惑,甚至愤怒。
但是,好人有好报式的道德期待显然不是人的最高道德境界,也不符合事实的真相。对此,孔子的回答是:
君子固穷。
这个回答很冷酷。对于子路这样对道德抱有那么大信仰的人,不啻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实际上,子路对道德的有效性抱有期望,从某种意义上讲,乃是迷信。所以孔子要彻底打破他的迷信:你认为做个君子就能处处行得通,到处受欢迎?错了!恰恰相反,君子正因为讲道德、讲原则,追求进取却又有所不为,所以反倒是常常被掣肘,时时被壅阻的。
是什么在掣肘君子、壅阻君子?是君子自己,是君子自己奉行的道德。道德是对君子的约束,君子正是在这种约束中成为君子。而小人之所以处处通行,正是因为他没有这些约束,而正因没有这些约束,才使其成为小人。
这是对道德极透彻的理解,悲观而又崇高。孔子的意思是,道德只能保证我们成人,而不能保证我们成功。
有时两者甚至矛盾:我们必须在不成功中成人,也就是说,在世俗功业的失败中成人——这就是磨砺,这就是考验。
我们是要一次高尚的失败,还是要一种下流的“成功”?
是保有人格尊严而失败,还是丧失人格得“成功”?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论语·卫灵公》)
历来注家都认为这两句不好理解。其实这两句的意思最明白——
不是真理与正义庇护我们,而是我们以血肉之躯支撑着真理与正义!
强者保护道;弱者寻求道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