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1日 Wed

菲利普·耶纳达以真实犯罪小说《雅韦尔码头的无名女子》获龚古尔奖

妇女奖、勒诺多奖、美第奇奖和法兰西学院小说大奖亦各有归属

《中华读书报》(2026年11月11日 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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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 2026年11月11日 Wed
2026年11月11日

菲利普·耶纳达以真实犯罪小说《雅韦尔码头的无名女子》获龚古尔奖

妇女奖、勒诺多奖、美第奇奖和法兰西学院小说大奖亦各有归属

  【大奖】 

  ■本报记者 康慨

  62岁的法国作家菲利普·耶纳达(Philippe Jaenada)以其追查77年前著名人体模特无头命案的真实犯罪小说《雅韦尔码头的无名女子》(L'inconnue du quai de Javel)获得了2026年的第124届龚古尔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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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地时间11月3日中午,龚古尔学院在巴黎右岸的德鲁昂大饭庄召开全体会议后,遣资格最老的委员兼副院长弗朗索瓦丝·尚德纳戈尔下楼,宣布《雅韦尔码头的无名女子》获奖。

  在这本厚达528页的小说里,耶纳达重访1949年的一桩悬案,考察受害者的人生轨迹和社会环境之余,也就真凶的身份提出了新的解释。

  今年的龚古尔奖得主产生得颇为轻松。《雅韦尔码头的无名女子》在第一轮投票中便以六票胜出。

  “我感到快乐。”乘车抵达德鲁昂大饭庄的耶纳达对在场等候的记者群说。

  自8月12日上市以来,《雅韦尔码头的无名女子》已售出近六万册。问鼎龚古尔奖后,其出版商弗拉马里翁社的大规模加印计划势在必行。

  这仅是弗拉马里翁出版社历史上获得的第六个龚古尔奖,远低于40次折桂的加利马尔社、获奖17次的格拉塞社和12次的阿尔班·米歇尔社。

  此前弗拉马里翁社的两位21世纪得主分别是2010年米歇尔·韦勒贝克的《地图与疆土》和2022年布丽吉特·吉罗的《活得快》。这两本书均有中文译本。

  人工智能的阴云笼罩着今年的法国大奖季。海地和加拿大青年作家泰利松·奥雷利安(Thélyson Orélien)的小说处子作《要么那样,要么死》(C’était ça ou mourir)入选了秋季各大文学奖的全部复评名单,从而成为2026年法语文坛的头号现象级作品,却被控“百分之百”属于人工智能作品。龚古尔奖随即将此书逐出了候选书目。

  但耶纳达公开承认他也使用了人工智能。

  获得龚古尔奖后的第二天,他告诉法国国内广播电台,在写作《雅韦尔码头的无名女子》时三次借助了人工智能。首先,他悄悄加入了一句由ChatGPT撰写的句子,以“戏弄读者”。他只在颁奖当天向龚古尔学院的委员们透露了是哪一句。其次,作为情节的一部分,他还添加了一段由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用来调侃ChatGPT,因为它“就一个技术细节给出了完全荒谬的回答”。另外,他还曾利用人工智能搞研究。

  “我认为我们无法压制人工智能,也不能装作它不存在。必须利用它,必须承认它,必须驾驭它,同时不能让自己被它取代。它必须有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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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4年5月,菲利普·耶纳达生于伊夫林省圣日耳曼昂莱的一个黑脚家庭,24岁时决定闭关一年,从1989年1月1日起至12月31日幽闭于巴黎公寓,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和任何活人说过一句话——他事先通知了家人和杂货店老板——唯一的消遣就是每天两小时借写作逃离现实。《巴黎人报》说,作家耶纳达由此诞生,以写香艳故事起步,最终成为不是太黑的黑色小说大师。

  黑脚指出生在法属北非、战后回流欧洲本土的法国公民,作为历史名词并无贬意,至今仍为法新社等主流媒体不加引号地广泛使用。

  耶纳达迄今出书14部。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出版的11人合集《旅行箱》曾收入他的一个短篇小说《纽约,巴黎,埃尔伯夫旅行箱》。

  中华读书报在2017年介绍过为耶纳达赢得当年妇女奖的长篇小说《砍刀》(La Serpe)。故事始于月黑风高的杀人之夜。1941年10月25日晨,在法国南方佩里戈尔的一座城堡内,24岁的亨利·吉拉尔对外呼救:前一天夜里,有人用砍刀杀死了他父亲、姑姑和一个仆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所有的门都是好好地锁着的,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他成了家产唯一的继承人,而就在两天前,他向邻居借了那把杀人的砍刀。公众认为他是凶手,但法庭最终免了他的罪。

  吉拉尔挥霍钱财,继而远走委内瑞拉,1950年回国时已经成了作家,取笔名乔治·阿诺,并带回一部以亲身经历写成的小说手稿——《恐惧的代价》。三年后,亨利-乔治·克卢佐将它搬上银幕,由伊夫·蒙当主演,成为战后影史的经典。但佩里戈尔城堡内的血案从未告破。耶纳达深入档案,从中寻找蛛丝马迹,终于发现当年遭到忽视的铁证,或可解开尘封75年的谜团。

  《雅韦尔码头的无名女子》是耶纳达的第14部小说。“他的书里满是失踪和鬼魂。也满是罪行、堕落和不幸的巧合。”蒙特利尔出版的《义务报》说,“但也满是他对笔下人物的同情和温柔,这些人物常常是迷失的、失宠于命运的女孩。”

  耶纳达此番沿着相同的思路,借助档案研究和文学功力展开旧案追踪。其主人公乃29岁的人体模特路易丝·康索,来自布列塔尼,16岁到巴黎讨生活,做帮佣,逐渐为画家让-路易·布森戈做人体模特,后者又把她介绍给同行。康索一度深受蒙帕尔纳斯众多画家和雕塑家的追捧,号称“拥有一百幅肖像的女人”,却在战争爆发后陷入生活窘境,难以维持自己和女儿纳塔莉的生计,只能到处打零工,当服务员和舞女,同时开始酗酒。

  1949年9月6日至7日夜间,半裸的康索被人发现陈尸雅韦尔码头,衣衫不整,毛衣反穿,头发湿漉漉的,没带包,也没穿鞋,脖子上有勒痕。警方认定死因为勒颈,也锁定了四位嫌疑人——年轻的现任情人、年老且嫉妒的前情人、地下堕胎者、与她有业务约会的家具商,但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也始终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来确认凶手,半年后以无人被捕而草草结案。300页警方调查报告将她标注为“声名狼藉”的女子,媒体也抹黑她为妓女或吸毒者。

  耶纳达重新梳理警方档案,通过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数字网站翻阅20世纪40年代和50年代的报纸,为康索短暂的人生建立时间线,又用一年半熟读乔治·西姆农所著75本迈格雷探长系列小说,从中寻找破案灵感,继而挑战最初的警方结论,以饱含同情心的细致笔触复现了康索的生活和挣扎,以及战后巴黎的社会现实,尤其是广大青年妇女的困境。在为康索恢复尊严之余,作家还重新审视证据,提出一种假设,推断出凶手的身份。

  康索是“那个谁都不真正了解的女人”。当时的报纸在谈到她的遇害时,把它说成一桩平平无奇的堕落与沉沦之事,仿佛她是在自寻这样可怕的死路。耶纳达说,在那个年代,社会新闻更多充当道德训诫,而非耸人听闻的娱乐式报道。人们借这些新闻向少女和女青年展示什么事不该做。但恰恰主要是妇女成为不公的受害者,要么便是人生经历极其艰难:强奸、意外怀孕、非法堕胎,这些令人悲哀的现实司空见惯。

  2025年的龚古尔奖颁给了法国作家洛朗·莫维尼耶(Laurent Mauvignier)跨越百年的家族史诗《空宅》(La maison vide),其销量已逾50万册。

  龚古尔奖贵为法国头号文学奖,但奖金只有10欧元,约合人民币74元。不过,获奖作品可借此在书市上一飞冲天,销量增长往往可达40万册。2020年的获奖小说——埃尔韦·勒泰利耶(Hervé Le Tellier)的《反常》(L’anomalie)甚至卖出了近150万册。

  但市场的真正动力并非文学奖,而是法国人的阅读传统。

  每到年末,都有无数的人寻购好书,赠送亲友。在法国,小说才是真正的脑黄金。文学奖只是迎合了这种社会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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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古尔奖的小弟弟勒诺多奖11月3日当天一同在德鲁昂大饭庄开奖。39岁的法国作家和前职业冰球运动员弗朗索瓦-亨利·德塞拉布勒(François-Henri Désérable)以其葡萄酒小说《宫殿》(Le palais)获奖。他说他要“把这个奖献给葡萄种植者……这些将葡萄化作愉悦的艺术家”。

  中华读书报2021年报道过他以爱情小说《我的主人和我的征服者》(Mon maître et mon vainqueur)获法兰西学院小说大奖的消息。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疫情封锁结束之后,德塞拉布勒在勃艮第找到了新的创作动力,于是花费五年时间,研究酿酒、葡萄藤生长周期和优质酒桶的种种细节。《宫殿》的主人公是印度孤儿阿伦·库马尔,1998年由在勃艮第开饭馆的两口子收养,很快显露出人间罕见的天赋:他拥有一种绝对的味觉,对香气的记忆极为精准,近乎奇迹。他决定将天赋用做复仇的工具,在法国精研酿酒学后前往纽约上流社会大施拳脚。小说的部分灵感来自旅美印度尼西亚著名葡萄酒鉴赏家鲁迪·库尔尼亚万(黄振旺)的真实故事,此人据称拥有“地球上最伟大的酒窖”,却多次伪造和拍卖名贵葡萄酒,并在2013年以葡萄酒欺诈罪在加州被判入狱十年。关于其生平的纪录片《酸葡萄》说,他伪造的一万瓶名贵假酒可能仍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私人藏品中。

  第二天,11月4日,59岁的法国男作家扬尼克·埃内尔(Yannick Haenel)以其小说《教师的孤独无边无际》(La solitude des professeurs est infinie)在巴黎蒙田大街30号的迪奥尔沙龙赢得了法国头号妇女文学奖——费米娜奖。埃内尔受到两位教师萨米埃尔·帕蒂和多米尼克·贝尔纳先后遇害事件的触动写出此书,记录了一位资深语文老师让·戴歇尔对30年前风华正茂、初执教鞭第一年的回忆。行政机关的忽视、在网球俱乐部的借住、每天漫长的法兰西岛大区快铁通勤、经济上的拮据、为糊口而在课余时间不得不做的门僮工作,以及被国民教育部抛弃的感觉,让他陷入一种沉重而持续消磨人心的孤立感,还要独自站在教室前方,努力与学生分享诗歌与文学。尽管如此,他仍然认为教学是一种激进、富有诗意且至关重要的政治承诺。

  像小说主人公一样,作者埃内尔当过17年的语文老师,且前九年都在巴黎郊区条件艰苦、资源匮乏的公立学校系统工作,后来才转至凡尔赛的拉布吕耶尔高中任教。他热爱教学,将课堂描述为一个充满“易变、复杂且富有启发性情感”的地方。

  《教师的孤独无边无际》亦早早获得市场承认。该书目前已售出约4.5万余册,势必还要不断加印,因为一本好的妇女奖获奖作品销量通常在12万册到15万册之间。

  2025年费米娜奖的外语小说奖颁给了64岁的美国作家和诗人劳拉·卡西希克(Laura Kasischke),获奖作品是她的新作《救生员》(英文原名:The Lifeguard)。书中描写小学生在泳池溺亡后,少女救生员成为全镇关注焦点的故事。

  费米娜奖是法国最负盛名的文学奖之一,创办于1904年,仅比龚古尔奖晚一年,其12人评委会全由妇女组成,初创时意在奖励妇女文学创作,后来把颁奖条件调整为“最富想象力”的作品,男女作者均可参评,但女性因素依然强烈。

  11月2日,54岁的法国作家和记者菲利普·瓦塞(Philippe Vasset)以其第14本书《粗枝大线》(Dans les grandes lignes)在巴黎的地中海饭馆成为美第奇奖的得主。此书带领读者沿法国高压输电线路的走向展开旅程,借此机会发现鲜为人知的风景,经历奇特的相遇,亦跨越国界,揭示电力不为外界所见的利害关系,以及它对国土和心灵造成的影响。

  美第奇奖的外语小说奖颁给了48岁的加泰罗尼亚作家埃娃·巴尔塔萨·萨尔达(Eva Baltasar Sardà)所著《日暮与迷狂》(加泰文原名:Ocàs i fascinació)。此书讲述一位受过大学教育的巴塞罗那女青年沦为无家可归者,靠着替人打扫房屋维生,未料对清洁行为产生了一种深刻而仪式化的痴迷,将它从艰苦的谋生手段转变为神圣的宗教式虔诚。

  此外,55岁的法国作家、记者、文学评论家和葡萄酒爱好者塞巴斯蒂安·拉帕克(Sébastien Lapaque)以其长篇小说《鸟的呼唤》(Le rappel des oiseaux)获得了2026年度的第111届法兰西学院小说大奖。中华读书报上周已经作了报道。

  到了这儿,2026年的法国文学大奖季基本上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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