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当代法国汉语教学大家白乐桑

■张新生
2024年圣诞节前不久,先后收到本文集的主角白乐桑老师和主编龚君姬老师两位之邀为本文集写个序时,可以说是既兴奋又担心。我和白老师结识、同道、共事二十多年,对其学识及为人有非常深入的了解,且受益甚多。这次白老师高足君姬老师收集编辑的文集,几乎囊括白老师近半个世纪汉语二语教学方面的重要文章、观点及其丰富多彩的汉语教学和研究经历。从学科发展角度看,这时期正是汉语二语教学学科从诞生、探索并逐步走向成熟的阶段,文集中对学科建设之论述从理论到实践方面均有很多值得学习和探究的内容。因此,受命为文集写序,也是一次系统学习和梳理对白老师汉语二语教学理论与实践之认识的绝好机会,故兴奋不已。同时,看到文集中涉及内容如此丰富,白老师为当代法国汉语教学及国际中文教育发展所做出的诸多里程碑式的贡献,对自己是否可以写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序言也心存担忧。但既然已受命,唯有尽力而为之了。在此,从以下三个方面谈谈自己的一点粗浅认识和体会,权作为序。
第一,对语言学习须具不衰的兴趣与投入。汉语是否难学,向来众说纷纭。白老师通过对其个人汉语学习和教学经验之总结,认为对学习者而言,语言距离和学习动机是影响个人观念及行动的两个极为重要的因素。不难看出,这两个因素都和心理有关,一个和学习者的第一语言有关,是外在的;而第二个则和学习者自身有关,是内在的,也往往是行动的决定因素。远距离语言使用者开始学习汉语时,感到困惑和畏难在所难免,而决定此后是否能坚持下去,一定和其为何学习汉语相关。就如白老师所言,他当时挑战学习大多数人视为“月球”语言的汉语,显然和以往具有献身精神的传教士工具性动机不同。在欧洲,尤其是在英国的精英学校,具有寻求挑战、渴望成就的动机的人也不鲜见。当大部分人因主观畏难情绪而退却时,这些具有“好胜”动机的学习者则和大家耳熟能详的那些历史上在汉语方面有较高造诣的传教士一样,日复一日顽强地坚持着。
谈及白老师所说的学习动机和汉语特点,我便想起两个感人场景。一是多年前在圣彼得堡大学图书馆看到当年俄国传教士为自己和他人学习汉语所做的汉字学习笔记,密密麻麻,这些汉语学习者的认真和刻苦跃然纸上,令人心生敬意。另一个就是在研究英国传教士马礼逊的汉语观时发现,他对学习动机尤其是汉字学习也是极其重视。在阐述汉字之魅力和特点时,忠告学习者非有“钢筋铁骨”之意志是难以攻克汉语(主要是汉字)学习之“难关”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汉语和拼音文字最大的差异就是汉字,也是白老师继索绪尔之后提出汉语“作为第二文字语言教育”说法的重要原因。凡成功的汉语学习者,均有从开始感觉汉字之“难”,通过攻关,逐渐过渡到欣赏汉字之“美”和掌握汉字之“神”这一过程。对汉语教学研究工作者的白老师来说,他更多地是在考虑和探索如何通过对其自身和前人的汉语学习经历进行研究与分析,采取有效的措施,帮助开发和巩固背景为远距离语言的汉语学习者的学习动机,使他们更为经济高效地接近汉字和走进汉语。
第二,对事业发展须不懈努力。白老师先从法国学校教育阶段开始其汉语教学生涯,这和他后来对汉语教学学科建设、汉语特点及其在汉语教学中的重要性日益关注密切相关。他多次谈及,作为一个语言教育学科,汉语二语教育学科建设的主要理论和实践都应根植于中学的学校教育阶段。
无论是从事业发展,还是从学科建设的角度,基础教育阶段的汉语教学对国际中文教育之可持续发展都有着举足轻重之意义,也是近几年国际中文教育大力提倡和推动汉语教育融入所在地国民教育体系的重要原因之一。但仅政策上进入国民教育体制只是其发展之始,还需建设诸如教学大纲、评估标准和教师培养聘用等质量保障机制,这样,汉语二语教育在该教育体制里才真正能有实质性的发展。在这方面法国(国民教育体制)的汉语二语教学发展也是最有代表性和说服力的实例之一。汉语虽然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就算是进入了法国国民教育体系,但其实质性发展是在几十年之后有了较为权威的教学大纲和完善的师资培养机制后出现的,白老师作为法国汉语教学总督学做出了里程碑式的贡献。更重要的是,法国的经验也为欧洲其他国家的汉语教学发展起到了推动和表率的作用。
国民教育体制中的汉语教学对于汉语教育学科之重要性是多方面的。首先,基础教育中的汉语教学是具有普及性的语言教学,而非专家型人才培养;其次,体制中的教育和教学,在目标、学制、水平、对象等方面有较高的统一性和同一性;第三,因学生学习动机大都为非工具性的,所以有相当的挑战性,因而教学法和师资就非常重要。高等教育和成人教育阶段的汉语教学,在目标、学制、水平、对象及动机等各方面都呈现出较大的差异性和多样性,故其在汉语教学学科中不会有像基础教育阶段那样的整体性,相关的研究和探索及其成果之应用也更为碎片化。目前国际中文教育学科建设的短板之一,就是对中小学的汉语教学尚缺乏足够的重视和研究。
白老师主持制定的法国汉语教学大纲因其“汉字门槛”而常被误以为是“字本位”或汉字至上的。事实上,该大纲和其汉字门槛都并没有忽视词汇和口语及书面交际的教学及能力培养。汉字门槛是白老师个人多年汉语教学经历及研究之结果,也是他对汉字于汉语之特殊性的敏锐认识和独到见解之结晶。在此基础之上诞生的汉语教学大纲,体现了白老师结合拼音文字使用者学习汉语时的认知特点、交际能力培养与经济性原则的教学特色,而且根据法国教育体制的具体情况,针对不同时期(一外、二外及三外)开始的汉语学习者,分别设计和制定较为切实可行的教学目标。为了大纲的有效实施,白老师还依据汉语字词关系提出了一系列切实有效的汉语教学途径和方法,如初级阶段适当的言语分离、拼音和汉字的共用、汉字的记忆以及滚雪球式汉字教学等等,当然还有如何在汉语语言教学中融入文化教学及交际能力培养等。
第三,对学术追求须有不断的思辨与执着。国际中文教育事业发展实践为学科理论建设和发展提出了需求,而学科建设与发展是事业可持续发展的重要理论基础。汉语外语教学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迄今也就是四十余年。从时间来看,这正好和白老师从事汉语教学和研究经历几乎完全重合。从地域来看,白老师是中国之外为数不多一直坚持致力于思辨式探讨学科建设并有其特殊视角和贡献的学者之一。就如白老师自己所说的,这很可能与他早期接受的哲学教育训练有关。
白老师本人是位成功的汉语学习者,加之来自于汉学传统和历史悠久的法国,其对汉语二语教学学科的思考视角首先关注的就是学习者。汉语外语教学有教、学和汉语三大要素,但由于文化传统和思维习惯等种种原因,很多相关的研究与探讨往往更注重教及汉语本体,即教什么和怎么教,而非学,为何学和如何学等。因此,和“教”(如政策、标准、组织、教法等)及汉语本体相关的文章居多,而与学习者如何学汉语,尤其是培养他们如何学汉语的研究则相对较少。白老师依据个人几十年的汉语学习、教学及研究的经历认为,汉语二语教学学科之根本和其他外语教学一样,应该是教学论,即如何将教学之目标汉语,根据学习者的特点和要求,化繁为简,通过教师和教学过程,转化为学习者的汉语语言交际和学习能力。在该过程中,教学目标和教学方法等设立与选择都首先要充分考虑学习者,以体现以学习者为中心之教学理念和原则。
就我所知,在从事国际中文教育学科研究的同行里,像白老师这样以在国民教育体制里中学汉语教学开始其教学和研究生涯的并不多见。这个经历对白老师体验和领悟中小学汉语教学对汉语二语教学实践和学科建设之重要性影响甚大,也为他日后胜任法国教育部首个汉语教育总督学工作奠定了基础。白老师在转入大学从事汉语教学和研究工作后,依然强调和坚持中小学汉语教育对以汉语教学论为主体的汉语二语教学学科发展之相关性和重要性。法国第一个汉语二语教学法的博士就出自白老师之门下。
白老师借哲学术语提出汉语教学中的字、词二元论,是从汉语教学论角度出发的,也是他对汉语特点和汉语教学多年持之以恒探索的总结。总之,白老师的汉语教学二元论或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文字教育的理论是继承并发扬了前人的研究成果,并结合目前欧洲文化多元的多语社会之现实,具有鲜明的区域性和时代性。
白老师汉语二语教学理论与实践涉及面很宽,宏观的如学科和事业发展,中观的如教材编写和文化教学,微观的如口语教学及技术应用的汉语慕课等,而我的讲述难免挂一漏万,仅供读者参考,是为序。
(作者系欧洲汉语教学协会会长、伦敦理启蒙大学终身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