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1日 Wed

时间之道与文学解经:程水金《老子校定释读》发微

《中华读书报》(2026年11月11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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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化周刊·国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1月11日 Wed
2026年11月11日

时间之道与文学解经:程水金《老子校定释读》发微

  ■孙广

  程水金教授新著《老子校定释读》以“时间之道”的“有限超越”,为老子形而上学的研究开辟了新境;以史官文化向士人文化转型的宏大视野,重新锚定了《老子》的思想史坐标;而贯穿全书的“文学解经”实践,则示范了一条由文本形式切入哲学内核的基本路径。

  程水金教授《老子校定释读》(以下简称《释读》,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4月)的出版,为老子研究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注本。继《尚书释读》《庄子释读》之后,这部新著不仅延续了他以“文学解经”贯通训诂与义理的学术方法,更从文本释读的角度再次证明了老子之“道”乃是以时间为本体,为解决老子研究中的理论难题提供了新的阐释路径,并在先秦史官文化向士人文化转型的宏大视野中获得了坚实的思想史支撑。

  一

  就老子之“道”来说,“道生万物”与“万物自然”之间的理论张力始终是一个难题:强调“道生万物”者,难免使“物之自然”等同于“道之使然”,消解“自然”的重要性;强调“万物自然”者,又未免忽视了“道”之实体性,而仅将其视为境界或象征。刘笑敢先生将“道”界定为“世界统一性”,从环境或条件的意义上调和了这一矛盾,但又主于一种“功能性、描述性”的论说,于“道体”方面有所忽略。《释读》对上述理论困境的回应,始于一个简洁而彻底的论断:将“道”界定为“时间”或曰“时光流程”。这一论断的意义远不止于消解“道生万物”与“万物自然”之间的张力——它以“时间”为本体重构了老子的形而上学体系,并由此延伸出一系列值得深入探讨的哲学意涵。

  首先,“时间之道”消解了“道生万物”与“万物自然”的理论张力。一方面,“时间”是一个客观实在,它并非一种“功能性、描述性定义”,这就为“道体”的阐发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另一方面,“时间”对于“万物”来说,它并不是一种实体性的“产生”,而主要偏向于一种“条件”性质,兼具刘笑敢之说的长处,对于“道生万物”与“万物自然”都具有高度的解释效力。

  其次,《释读》经由“时间”这一定义,较为全面地解释了道物关系上的多种特点,这集中体现在书中对于时间与万物关系三个命题的分析上:“命题一:万物的产生需要时间。命题二:万物都是在时间之中产生的。命题三:时间产生万物。”这三个命题体现的“道”的条件义(命题一)、包容义(命题二)、终始义(命题三),既有的研究成果大多呈现为一种孤立分散的描述,只能说“道”同时拥有这些内涵,但彼此之间始终缺乏内在的哲学联系。而《释读》以“时间”为核心枢纽,将三重义理锚定于统一的道体之上,让条件、包容、终始三重维度相互贯通、逻辑自洽,实现了道物关系多重内涵的有机统一。

  再次,基于这一“时间之道”,《释读》将“反者道之动”理解为一种以时间流逝为核心的循环往复运动,也更好地实现了从“道体”到“道动”再到“道用”的体系性贯通。“道体”恍惚不可致诘,又如何会呈现出“反者道之动”的运动规律?这一规律又如何为“弱者道之用”提供实践上的形上依据?始终是横亘在老子“道”论体系研究中的一大难题。《释读》将“道”界定为“时间”,便从时间流逝的角度解释了“道”为何会具有运动变化的特点,以及这种运动变化的必然性与规律性。而正是基于这一运动变化的规律,“弱者道之用”的“法道”行为才具有了切实的理论根基。

  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释读》以“时间”释“道”,提供了一种不同于西方绝对超越模式的独特路径。不妨将这种路径概括为“有限超越”:所谓“超越”,是指时间作为一切事物存在和演化的先在基底,具有普遍性、先在性和恒常性,不随具体事物的生灭而变化;所谓“有限”,是指时间并非如柏拉图“理念”那般完全脱离现象世界而独立自存的彼岸实体,而是内在于万物的生灭变化之中,与万物不可分割。这种“有限超越”的模式,体现了中国传统思想中“道不远人”的基本理念——“道”并非极少数智者才能触及的彼岸世界,而是贯穿于日用常行之中,能够通过学习和修养来体认,并切实指导具体实践。这正是中国思想与西方哲学在形上学路径上的重要差异。就此而言,《释读》以“时间”释“道”的“有限超越”路径,既为老子道论保留了形上的根基,又能够解释其何以能够“彻上彻下”地贯通于形下世界的各个层面,对于理解中国思想、研究中国哲学,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二

  诚如程水金教授在《老子之道以时间为本体的学理辨析》一文中所说,在他将老子之“道”界定为“时间”之后,周可真、王中江等学者“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老子之道与时间的关联”。但相比于其他学者,程水金教授对于老子“时间之道”的解读,并不限于老子和道家。他这种“有限超越”的形上学路径,实际上植根于他对整个先秦思想史的系统性建构。在《释读》的《前言》中,程水金教授就指出:“老聃与孔子是史官文化向士人文化转换与蜕变过程中的导向与奠基人物。”这一思想史定位,在其多卷本《中国早期文化意识的嬗变:先秦散文发展线索探寻》(以下简称《嬗变》)之中早已有了系统性的论述。

  《嬗变》建构了一个“巫卜—史官—士人”的思想史发展线索,其中对史官文化的系统梳理,揭示了先秦“前诸子时代”或“前轴心时代”的思想主体及其独特的思想特性。学界对这一时期的研究,虽已注意到“史官”这一群体的思想史意义,但在定位上各有侧重。或将其视为巫文化的理性化,或将其视为周孔之间礼乐文化到道德哲学的过渡,或将其视为周代政治制度与职官体系的一小部分。虽然从不同侧面揭示了史官的文化功能,但尚未将其系统构建为一个独立而能代表一个时代的思想主体。在《嬗变》的建构中,史官文化的意义得到了全面的重估:它不再是巫卜文化的理性化产物或诸子思想的直接前驱,而是一个依托于“史官”这一具体思想主体、以“时间—因果”为独特思维模式的、具有自身独立内涵的思想史阶段。

  根据《嬗变》的梳理,史官文化的肇兴,以传世与不朽观念为重要标志,而这一观念意味着“永恒”的时间意识已在先民思想中扎根。后经过西周末年的“鉴古思潮”,便形成了以反思历史、探求公理为旨趣的史官文化。因此,在史官文化当中,“时间”便是最为核心的参照系。由此,老子的“时间之道”,便不止是圣贤个人的“冥会默契”与“凭空造作”,而是对数百年史官文化时间意识的一次系统性提炼,具有“集大成”的思想史意义。而对于自孔老以降的士人文化来说,老子之“道”虽然体现史官文化的特点,但他系统地展现了“道”所具有的超越性与普遍性,使“道”成为了最高法则的代名词,为诸子百家打开了全新的思想世界。明乎此,我们才能理解《嬗变》与《释读》为何要将《老子》开篇的“道可道,非常道”的陈述句,读作“道,何道耶?非恒道也”的设问句——传统“道可道,非常道”的读法侧重的是“言意之辨”或“道”的神秘性,而《嬗变》与《释读》的设问读法,则使得老子的“道”论呈现出一种概念创新上的理论自觉,并由此为士人文化的“求道”思潮奠定了逻辑起点。换言之,这一设问读法不止是对《老子》文本解读的更新,还同时构成了史官文化向士人文化蜕变的重要标志。

  三

  《释读》对“时间之道”的论证,不仅依赖形而上的思辨与思想史的建构,更根植于对文本本身的精密释读,这就是程水金教授的“文学解经”之法。所谓“文学解经”,是指通过分析经典的文本表现形式(文学)来达成经典义理的贯通(解经),并不指向文学性审美的赏析。今以《老子校定释读》为本,略举几种典型的“文学解经”方法,以见其解经效力。

  其一,章法脉络梳理。如第五十八章,学界多以为其内容断裂,但经过《释读》的梳理,此章将政情民俗不相侔的现象总结为祸福倚伏的道理,再延伸至正奇善妖的标准问题,最终收束为圣人“方而不割”的智慧,其脉络一贯,相应的解读也就自然顺畅了。这样的章法脉络梳理,尊重文本的独立自足,才能获得尽可能贴合文本本义的解读,正是“文学解经”的核心手段。

  其二,字句修辞分析。老子多以水喻“道”,学界多据“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将这一水的比喻解读为持弱守柔。而在此之外,《释读》则敏锐地意识到,水的比喻还具有十分丰富的内涵。《释读》对于《老子》中的“沖”“混”“渊”“湛”等水部字的训诂与解读,或强调其一维性,或强调其循环特点,尤能发人所未发,并为“时间之道”提供坚实的佐证。这种比喻以及其他字句修辞的分析和解读,亦是“文学解经”之所必由也。

  其三,以意逆志。《史记·老子列传》详列其后代世系,旧多以为只是太史公所记传闻异辞。然而,《释读》依据汉昭帝时有人假冒卫太子之事,指出此乃时人伪造家谱以攀附老子,尤足参考。这一论断是基于时代风俗所作的合理推测,乃是典型的“以意逆志”,也为“文学解经”所不可或缺。

  此类解读方法并不陌生,但大多被视为考据或义理的附庸,并未受到足够的重视。事实上,它们既非单纯的文本考据,也不是义理上的概念推演,而是基于文本表现形式展开的文学性解析,是“文学解经”的核心方法。当然,“文学解经”也存在自身的运用边界:梳理篇章脉络必须建立在确定的文本形态上,“以意逆志”也必须植根于文献材料与时代风俗,否则便容易滑向主观臆测。

  综上,《老子校定释读》以“时间之道”的“有限超越”,为老子形而上学的研究开辟了新境;以史官文化向士人文化转型的宏大视野,重新锚定了《老子》的思想史坐标;而贯穿全书的“文学解经”实践,则示范了一条由文本形式切入哲学内核的基本路径。此书不仅是对一部经典的重校重读,更是对先秦思想史及其方法论的一次重要反思与推进。当然,书中部分字词训解、“道”论、思想史建构,以及“文学解经”推导出的若干具体结论,都留有继续辩难的空间。

  (作者系郑州大学文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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