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1日 Wed

试解沧州铁狮子五大谜题

《中华读书报》(2026年10月21日 05版)
s
05版:瞭望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0月21日 Wed
2026年10月21日

试解沧州铁狮子五大谜题

  沧州旧州城历史悠久,名胜古迹多有分布,尤以铁狮子最为显著。令人遗憾的是,千年来铁狮子不但实体劫波尽度,满身伤痕,甚至伤筋断骨,几入隳圮之境地,而且有关史实在旧时典籍方志载录上多有疏略阙疑,甚至既存之文字亦不乏袭谬失实处,更遑论在以讹传讹基础上再因生曲说、妄生穿凿者。

  曩昔,在明清大量文献记载中,铁狮子曾一度被认为是周世宗柴荣时期所铸造。金石学家王国均于咸丰年间实地踏访,在询问耆老和手扪目验后,于铁狮身上找到多处铭文,其中有“山东李云造”“大周广顺三年铸”“师子王”等,这些重大发现事关铁狮子铸造者(抑或监造人)、铸造时间、称谓尊号等,是确凿的实物证据,成为铁狮子研究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转捩点,当代铁狮子的诸多历史研究向以此立足发论。尽管如此,有关铁狮子的历史谜团却旧题未尽解,新题又出。如由铭文可知,铁狮子造于后周广顺三年,但竣工于何时,是同年完工,还是持续到显德年间柴荣继位后?“山东李云铸”之李云能否归于今沧州区域?另铁狮子铸造的初衷是什么,是否如目下时髦说法所言为镇海而建?疑谜层出不穷,不一而足。

  一、铸造初衷

  关于铁狮子的铸造初衷,当下有多种说法,如赎罪、壮寺观、解水患等,但无论何种功能,皆缺乏明晰的史料强力支撑,不能一锤定音,只能作推论视之。铁狮子的历史过往于明清之前的文献尠有记载;明清以来由于铁狮子所在城毁寺圮渐成旷野,铁狮子突兀立足,成为一道风景,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纷纷慕名而来,文人墨客多有吟哦,笔墨文字方陡然增多。但这些记载非铁狮子铸造时期的一手史料,绝大多数为文学性描写,甚至有的充满夸张性的自我想象。换言之,就目前所发现的相关铁狮子的历史文献而言,过硬的材料有限,文学演绎居多。

  铁狮子体形硕大,长6.264米,宽2.98米,高5.47米,重约31.5吨(完整时估计可能达40吨)。笔者认为,无论其铸造的初衷为何,背后一定少不了有较强的政治因素。

  就材质而言,铸就铁狮需要耗费的铁资源数额非同一般,古代盐铁属于垄断性资源,向为官营,加之铁的冶炼成本巨大,技术流程精细繁杂,单纯由民间操作完成必定困难重重,不符合当时民生维艰的社会现实。即使有地方士绅的参与,但由于铁在当时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沧州处于边地,为保证军事上的稳定,对兵器的铸造需求量巨大;同时为休养生息和安置流民,铁制农具的大范围投入应用亦必不可少。在此情形下,能绕过物资刚需而用于铁狮铸造,少不了有官方人士的支持和参与,甚至极有可能是打着为最高统治者祓邪扶正、祈福禳恶的旗帜进行的。

  《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一“后周纪二”载:“(广顺三年)帝自入秋得风痹病,害于食饮及步趋,术者言亦散财以禳之。”因遇疾,久治不愈,行动困难,临朝不便,郭威遂行祈福禳灾之为,“帝欲祀南郊”。当消息由中央传至地方,尤其在郭威成势旧地河北,一众属官纷纷上行下效,以各种方式祓禳祈愿以表祝福。沧州是郭威外甥李重进的家乡,“李重进,沧州人,其母即帝妹福庆长公主也”,铸造铁狮,以狮吼之音震慑灾厄、辟除邪气,建构威猛康健之象顺理成章。若据此,就能很好地理解铁狮子为走狮形态、头南面略偏西的设计特点了,此方位朝向正好与大梁即皇都开封相对。

  其实,自东汉佛教传入中土,尤其魏晋南北朝以来,刻经、雕塑、造像等早已成为信仰者习以为常的敬仰运作方式。其中布施造像上为皇帝下为发愿人关联亲友祈福乃旧时社会之常例,其背后折射出的是百姓希望国泰民安之朴素情怀。1980年黄骅旧城(时为沧州浮阳郡高城县)出土了北朝54件(以座计)石造像,大部分都带有“发愿文”,其中便有为皇帝祈福者,如北齐天保四年巴明姬为亡女造像一区,“上为皇帝陛下、州郡令长、师僧父母、亡兄、亡弟、亡妹,见存眷属,一时成佛”。又如北齐天保四年沙门昙轨造白玉像一区,“上为皇家,后为遍地众生,又为居家眷属”。毕竟在传统的儒家文化体系内,皇帝属“天家”,为天命之人,佛教亦在本土化的过程中为取得当权者的支持有“佛帝合一”的主张,加之皇室的自我神化、民间捕风捉影式的附会等多种因素使然,皇帝被百姓理所当然地赋予了人世间最高主宰者的神圣地位。

  晚唐至五代十国时期四海板荡,生灵涂炭,社会各阶层为应对残酷的社会现实几乎都带有浓厚的宗教观,大量的供养人、功德主为了满足自我的心理需求,会以各种活动方式来承载和表达信仰的虔诚。后周太祖郭威在位期间,重节俭、戒奢靡,轻徭薄赋,安置流民,促进民生发展,种种措施颇得民心。《资治通鉴》载:“(后周太祖广顺二年)契丹瀛、莫、幽州大水,流民入塞散居河北者数十万口,契丹州县亦不之禁。诏所在赈给存处之,中国民先为所掠,得归者什五六。”沧州周边之地遭逢洪灾,人民流离失所,深受其害。作为边关重镇,沧州非灾情核心所在,邻近地带大量流民涌入,在最高统治者的宽松政策下,地方赒困济乏,存活百姓无数。因此,当郭威病情传至沧州,社会各界感念皇恩,责无旁贷以佛家神性瑞兽狮子作为镇厄辟邪的铸造对象加以祈福,便不失为一种可能。

  铁狮子位于开元寺,是开元寺遗址的遗物,通过观察其形体:背负莲盆、腹铭《金刚经》,体表着披绶带,不难看出铁狮子的诞生确与百姓虔诚的佛教信仰密不可分。作为佛家圣物,又为文殊菩萨坐骑的铁狮是无上神灵之化身,其“用途”肯定并非单一,而是伴随时代发展不断被赋予新的神性功用。总的来看,铁狮子于百姓而言,应是无所不能,既为祈福,也可镇城,还可镇海,更可壮寺观。换言之,铁狮子是厌胜物,代表着百姓对佛教神祇大能精神的多样化现实需求,清末沧州举人刘树鑫在《古沧铁狮记》中也指出:“余惟北地自石晋后,常沦异域,风俗好佛,造像、经幢遗石完缺皆有,狮之铸,殆亦类是。”从这个角度讲,铁狮子在后世衍生出众多铸造初衷的说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二、“山东李云造”

  铁狮子身上有铭文“山东李云造”字样,盖为“物勒工名”制度衍变之为。“山东”当非今所谓“山东省”,因为直到大定八年,金代统治者置有“山东东路”“山东西路”,并设“山东东路统军司”,山东始正式成为行政区划名称,在此之前则属地理概念,五代十国时大致指太行山以东地区,包括今天的山东、河北及河南北部地区。《资治通鉴》载:“(显德元年),帝(按,后周世宗)遣符彦卿待北征,……仍发泽、潞、晋、绛、慈、隰及山东近便诸州民运粮以馈军。”“山东近便诸州”,即太行山以东的邢、赵、镇、定之州。沧州则属“山东”这一地理概念下的临海之州,这一地理称谓所指区域直到金代大定设定行政区划之前无甚变化。1995年3月23日出土于沧州南皮县潞灌乡孙龙村的金代《故奉议郎致仕赐绯鱼袋韩君(彀)墓志铭》载:“宣和末,群盗充斥,所向攻剽,山东多被其毒。君寓州城(按,沧州),前后贼至马明(按,韩彀‘世家沧州,其居马明,隶南皮,是为南皮人。’马明,南皮古镇,今无存),相戒不入里门,居人皆蒙其德。”宣和末年盗匪群起,“山东多被其毒”,其中就包括盗贼祸乱沧州,亦可知迟至北宋,沧州仍在“山东”地理区位之内,由此说“山东李云”可能为沧州人亦不为过。

  另外,“山东李云造”之“造”当“监造”抑或“督造”讲,历史上亦不乏其例。清代著名收藏家陈介祺收有秦铜戈一,其上铭文载:“五年,相邦吕不韦造,诏事图,丞蕺,工寅。”据此可知,李云应为铁狮子铸造时的监造责任人,其很大可能带有官方背景,而非金火匠人。

  三、铁狮子倒地次数

  明清以来,沧州铁狮子多次遭逢厄运,几有伤筋断骨之危。近人有记,沧州铁狮子有两次因飓风而倒地之说,民国《沧县志》卷十三“事实志·金石”之“铁狮”条载:“清嘉庆八年三月大风倒地,口吻腹尾俱残缺。据郡人张嵒《幞沧杂记》又有相传康熙初年有怪风自东北来,风过狮仆一说。”嘉庆八年三月铁狮因大风倒地之说毋庸置疑,但康熙初年风过狮仆之说似有商榷之处。

  首先界定“康熙初年”的时间概念,具体可指康熙元年,泛指则于康熙登基五年之内,最长亦不至十年。查康熙十九年版《沧州新志》“灾祲”之“国朝”载:“康熙元年河决狮城,东西石梁俱坏;四年炎。六年大雨水,陆地行舟,房屋倾圮大半,漂没田禾无筭;七年六月十八日戌时地震;十年大有年。”据此可以看出康熙朝初期十年之内均无风过狮仆的记述。“康熙元年河决狮城”之狮城即铁狮所在的沧州旧州城,康熙元年旧州发生河患,以致桥梁道路均有冲毁。《沧州新志》对那次水灾造成的“东西石梁俱坏”都不吝笔墨加以记述,而对同样发生于旧城内、年份又相差无几的“风过狮仆”之七百年来未有之大异象却无有采记,令人无法想象。《沧州新志》初刻于康熙十三年,“风过狮仆”之事距成书时间十分接近,按理无有漏记之嫌;康熙十九年增刻《沧州新志》时,康熙十四年至康熙十八年灾祲现象均续补有加,侧面亦可见证时人采编记载之綦详。另,乾隆《沧州志》卷之十二“纪事”沿袭康熙旧志,记载无添新说,且两志所涉其他内容条目亦无沧州铁狮风吹倒地的记载。康熙《沧州新志·古迹》“铁狮子”条云:“在旧州城开元寺,今寺废。相传周世宗北征,有罪人善冶,输金铸狮镇城赎罪。高一丈七尺,长一丈六尺,口吻腹尾今俱残缺。我朝康熙八年南旋驻跸临幸。”康熙八年,康熙乘巡幸还都之际,顺路来旧州观摩铁狮子。当时文学之士沧州傅王璨亦有诗《圣驾幸古渤海观铁狮子》颂扬皇恩浩荡:“下州狮子远皇都,古色苍苍堪一娱。小物尚能劳圣顾,民间愁苦自然无。”在康熙到来前后,“风过狮仆”之异象,文人雅士定会尤为关注,以此为由头大书特书,或吟哦或记述,即使扶立再起,更该歌颂皇恩加持,方有“尚能劳圣顾”的铁狮子之傲立新生。但翻阅当时的志史或诗文,时人绝口不提,如若有之,断无不述之理。

  又,民国《沧县志》有张嵒小传,其中云:“晚年自号漱香居士,著作甚富,有《幞沧襍记》十二卷、《漱香阁随笔》十卷、《甲午庚子辛亥记事》共十卷,皆考证详明,义旨精当。光绪壬辰癸巳间修《天津府志》,沈太守家本调取以备参考,极蒙称许,谓为‘津南文献’。”据此可知,在重修光绪年间《天津府志》有关沧州地域文字,尤其关于铁狮子词条记录的情况时,应当以张氏资料作为参考。但遍查光绪《重修天津府志》“铁狮”相关记录,特别是文字记载较多的“开元寺”词条和“开元寺铁狮款识”词条,也并无康熙初年风过狮仆之说,只有嘉庆八年三月铁狮因大风倒地之说。

  四、铁狮砌垒拆除时间

  沧州铁狮子于嘉庆八年仆倒于地,七零八落卧伏九十年后,终在光绪十九年被扶立而起。施工时,为防止铁狮子再次倾倒,民夫们用砖块垒砌于铁狮子腹下以作支撑,同时腹内除用坚木作柱撑外,又填满碎石屑直达莲盆座断茬接口处,所以有关铁狮子较早影像皆以腹下有砖垒为记,如民国五年(1916)天华照相馆所拍铁狮子像可为证。历史沧桑,到民国中后期,人们在1937年之后的抗战时期所留铁狮子影像观其腹下却已中空,砖垒被拆,碎石屑亦不存。由于铁狮子在20世纪一二十年代所留存的史料信息不但相对稀少,且较散乱,故对于何时拆除砌垒,囿于手头资料有限已不可提供确切日期,但爬罗剔抉仍可找出一些与之相关的草蛇灰线。

  清光绪十七年举人刘树鑫在民国十一年实地踏访铁狮子后作有《古沧铁狮记》一文,其中云:“其狮雄立东关内路北,背负莲盆,腹、唇、尾多破缺,股围丈余,腹空如窑。令仆人入腹中,盘逥出其顶上,缒绳而量之,得丈六尺,而足之没地者不计。”由“腹空如窑”之记可知此时砖垒、碎石屑等旧有垒撑物已被剔除。另文中“时孟冬天寒,白草萧萧满地,夕阳将落,北风吹入狮腹作吼声,余心栗然”,“北风吹入狮腹作吼声”句亦是从侧面为“腹空”之态作了注脚。

  五、铁狮影像

  《沧州铁狮与旧城》(沧州市文物局编,科学出版社2008年版)一书在图版二下端收有一帧铁狮黑白照片,为其左身尽显照,由东向所拍摄,其有两个显著特点,一是铁狮头顶侧坐一人,铁狮首与莲盆中间立有一手扶莲盆之人,后身亦站有一手扶莲盆之人。后身所站之人穿着改良后的制式服装。二是铁狮腹部与地面中间已无原来清代修补时填充的砌砖,呈现中空之态。照片注释:美国矿业工程师托马斯·T.里德于1910年拍摄的铁狮子。书中136页图16亦对该图片进行了更加详细具体的描述。《文物科技研究》(第五辑)(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编,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中收录了丹麦著名冶金考古学者华道安写的《中国古代的大型铸铁器》,其中图16即《沧州铁狮与旧城》中所选那张,图注为:沧州铁狮子(理德摄于1907—1910年)。文中有记:“美国矿业工程师托马斯·T.理德(Thomas T.Read)在1910年见到这个铁狮子时,它已经破裂为四块:身体、莲座、头部和下颚,它们散落在地面,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下颚。”这“里德”与“理德”应该是同一位。那么,与民国五年(1916)天华照相馆所拍铁狮子像对照,铁狮腹下的砖块垒砌是拆了又填?

  2018年戊戌年历《狮情沧州》在1月3日所用图选取的铁狮照片与《沧州铁狮与旧城》中所选那张几乎一般无二,唯一的不同就是铁狮其上三人照变为中间一人照,该图文字说明为:20世纪30年代的铁狮子。二者孰是孰非?

  《中国古代的大型铸铁器》中另有一笔:“有两份从铁狮子上取下样品的化学分析结果:一份来自于理德(Pinel et al.,1938),另一份来自中国工作队(吴坤仪等,1984)。”

  再查民国二十六年南京国民政府内政公报礼俗篇中有:“(五)古物保护事项,一、前据呈请转行保存沧县古铁狮佛一案,经咨准河北省政府咨复到部,仰知照训:令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案查前据该会呈转中央研究院蔡院长函,以准驻华美大使函,据友人利特博士报告,沧州古铁狮佛为铁铸古物最大者,现均毁弃,亟应修理一案,请予转咨饬县遵办等情,当经咨准河北省政府查照办理在卷。兹准河北省政府二十五年十二月三十日祕二字第一六号咨复,以此案业经令县遵办具报,嘱查照,等由,到部。合行令仰知照。此令。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一月十一日。”文中的利特博士保护铁狮子这一人类古老文化遗产之精神难能可贵,1930年代呈送报告推动南京国民政府启动铁狮子官方保护,南京国民政府要求地方认真斟酌,拿出可行方案。

  这位“利特”博士是否就是“里德”?前文所述里德拍摄照片的时间是否有误?他是否多次考察过沧州铁狮子?笔者能力有限,就留待后来者继续探查吧。(王立成)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