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4日 Wed

立诗社记

《中华读书报》(2026年10月14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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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瞭望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0月14日 Wed
2026年10月14日

立诗社记

  诗社叫什么?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一个问题。我提议以“内”为名。此处的“内”有两重含义。就个人而言,物质为外、精神为内。就国家而言,经济为外、文化为内。我们诗社的宗旨是陶冶精神、传承文化,故名“内社”。

  别查百度,也别问豆包,告诉我,什么是“诗社”。我想,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古老而陌生的概念。一群人聚在一起写诗,听起来像是一群原始人在钻木取火,近乎行为艺术,与当代社会离得太远。可以理解,当2026年7月23日“内社”公众号推出菲尔兹奖得主邓煜的诗词选时,很多人是错愕的。那一夜,邓煜是全中国最耀眼的星辰,居然会写冷门的古典诗词,这种反差实在奇妙,就像在高速公路上看到有人骑着马,悠闲地穿梭于车流之中。“内社”是什么?这个名字古怪的诗社,和这个万众瞩目的天才,又有什么关系?

  一切要从一年前讲起。

  一、缘起

  2025年7月,我和两位喜欢诗歌的朋友商议组建一个诗社。后来我用庄子的寓言笔法写了一篇《立社记》,记录了这一过程:

  折馨子与忘川散人游于八云之野、无可梦之乡,适遇云间城主。三子乃阶虹而上,观夫人间,见民之相与结春社也,熙熙如、喁喁如。城主油然而生羡心,曰:“是可已乎?曷不立之?”二子以为善,乃探名义,城主曰:“内社。内者,不慕纷华,重其内也。”折馨子颔之,曰:“内者,纷吾内美,重之修能。”又曰:“何以曰内?诗国无外。”散人悠然曰:“内者,春云外散,古镜内明。”言未下,日忽黯然,万物尽墨,乃有微光,生于云际,孰视则镜也。散人曰:“是非月咏梨梨华乎?何古镜之明也。”月咏者,少女也。乃立为社主。又以祭政不一、姬彦有别,乃立言川子佐之。此则立社之本末也,吾闻诸副墨之子。洛诵之孙谨志

  此文用文言写成,我来解释一下。“云间城主”是我,“折馨子”和“忘川散人”是我两个朋友的号。折馨子是顾一心,忘川散人是高语含。顾一心兄是深圳人,普林斯顿大学文学博士,现在任教于香港岭南大学。顾兄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英俊,但接触下来你就会发现,英俊是他最不重要的优点。他让人想起中国古代的翩翩佳公子,也让人想到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

  高语含君又是一种风格。他是北京人,德国图宾根大学哲学博士,研究中世纪神秘主义哲学,会心处则在老庄,现在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高君性情恬淡、意度超远,仿佛是《世说新语》中捉麈谈玄的名士,所以年纪轻轻,就被人称为“高子”,在青年学者中颇有声望。他诗如其人,走的是王维一路,空灵飘逸,加以中西哲学的修养,使他的诗形成一种独特的风味。高君的审美对诗社起了关键影响,后来我们写了一份“入社须知”,说到本社的作品以“神味轻灵、气象超逸”为主,而不取“血气激荡、筋骨毕露”之格,正来源于高君的品味。

  诗社叫什么?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一个问题。我提议以“内”为名。此处的“内”有两重含义。就个人而言,物质为外、精神为内。就国家而言,经济为外、文化为内。我们诗社的宗旨是陶冶精神、传承文化,故名“内社”。

  二君很赞同这个社名,顾兄还揭出了两层新义:一是“纷吾内美,重之修能”。这是《离骚》名句的缩写,特别恰当。写诗是为了让人兼具“内美”和“修能”,成为更好的人,所以我们后来将公号栏目命名为“诗以修内”,点明了诗是一种修行。一是“诗国无外”。我很喜欢的科幻小说家阿瑟·克拉克有句名言:“探索可能的极限,唯一的方法就是冒险越过边界,进入不可能之境。”诗歌的领域没有中心,也没有边界,写诗就是超越极限的一场冒险。“诗国无外”一语最能体现内社的精义。

  高君给内社赋予了一个动人的意象:“春云外散,古镜内明。”在我这篇以幻写真的《立社记》中,忘川散人这句悠然之言触发了月咏的降临。现实世界中,月咏是一个21岁的混血女孩,今年刚上大三,通晓多门外语,诗也写得很好。她被选为名誉社长,因为我们希望这是一个年轻人主导的诗社,也希望这是一个国际化的诗社。

  内社的执行社长是林训涛兄,也就是《立社记》里的“言川子”。他是潮汕人,曾在商海奋斗多年,始终没有忘怀文学和学术,功成名就后,投入古典文学名家吴承学教授门下,现在任教于深圳大学。林兄为人极为低调温和,不但诗写得好,还精通吉他、书法、茶艺、羽毛球,自己组建了乐队,是“纷吾内美,重之修能”的典范。我们每年都会在深圳一聚。这样的好兄长,是社长的不二人选。

  选定社长后,内社组建了元老院。元老除了创社五人,还有五位朋友:陈伟强兄,厦门的旧家子弟,也是大隐于市的奇人,诗写得轻柔婉妙;李天飞兄,著名畅销书作家,博通诸艺的大才子;潘静如兄,现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清遗民和民国诗词的专家,诗也深得同光三昧;蒙显鹏兄,现任教于广西师范大学,精通宋代文学,才学俱佳,字也写得好;谷卿兄,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副所长,诗书画无一不通。元老院的职责是决定社务,新人得到三位元老投票,即可入社。

  2025年7月19日,公号发布了第一篇文章,内社正式成立。

  二、内社往事

  刚成立的内社像一间西部片里常见的小酒馆,不时有牛仔来喝喝酒、聊聊天,有时也会露一手漂亮的枪法,把架子上的酒杯打碎,惊醒午睡的猫——当然,不允许决斗,所有挑衅者都被月咏社长轰走了。每当这时,睡在门口躺椅上的言川社长就会掀起遮脸的帽子,稍稍瞥一眼他们的背影。

  那么我是谁呢?我是“守夜人”。这个称呼过于美化,其实就是跑堂的伙计。在此我从伙计的角度,讲讲对社员们的看法,浮光掠影,读者谅之。

  首先是高君,他是内社公号的管理人,早期的文章都是他编辑的,后来高君获得博士学位,回国求职,事务繁忙,内社成立了一个编辑部,陆陆续续迎来了三个年轻人:云广、许子生、思源。他们眼光明亮、身手矫捷,极为热情而无私,编辑了此后大部分文章。还有一个执行力很强的小友吴泽宇君,建立了内社小红书号。

  说回高君,不但是一位称职的掌柜,也是一流高手。举一首我很喜欢的五律:“一榻午眠足,千峰落日微。晚云慵自返,危树冷相依。拾叶秋生掌,吹灯夜上衣。坐深非习忘,闭目已无机。”写出了一种万事宁定、洒然自足之感,“拾叶秋生掌,吹灯夜上衣”一联尤妙。高君也擅作隽永的清言,如“雅好莫过于诗文,矜之便成俗态”,说得极好。诗文本是怡情养性的风雅游戏,有些人却败在一个“矜”字上,此语可为针砭。读高君的诗文,如夏日饮冰、热恼尽去,我觉得用他《鹧鸪天》的句子形容最为恰当:“漫栽窗竹浑无用,只是令人午梦清。”在满足了基本需求后,追求物质并不能给人带来长足的快乐,也许你需要的不是纸醉金迷、灯红酒绿,而是在窗前栽一片绿竹、在案头放一卷高君的诗集。

  社长月咏在无需营业的时候,会坐在摇椅上,穿着高领束腰的哥特风长裙,阅读旧大陆的邮轮带来的法文或德文小说,摆弄一下来自东方异国的小玩意儿,看起来与这片淘金热土格格不入。不过,文静只是她的表象,一旦喝了酒,她会狂野到你不敢想象。她会从你永远猜不到的地方拔出双枪,同时打穿两边窗外悍匪的帽子。有诗为证:“将身为壶,引酒注之。始觉肠热,渐令心怡。俄而没脑,手足欲欹。偶溢数点,化作此诗。”她文静的时候诗是这样的:“日息一城冷。城息一灯冷。灯息一萤冷。萤息一星冷。”她小醉的时候诗是这样的:“我躯为牲,我灵为火。歌咒舞铃,以我祭我。”一旦喝到了中意的威士忌,大醉特醉,诗就会变成这样:“赤蛇擅湿穴,日衔莲花出。何期捕于君,蜷身空栗栗。”在我这样的正经人看来,这诗多少有点过于奔放了。

  有一天我们迎来了高手王悦笛兄。他是个成名已久的赏金猎人,随身一柄双管猎枪威震宵小。王兄擅写长诗,极具新意。他是阿根廷球迷,今年世界杯阿根廷惜败于西班牙,他的一首《杜甫与梅西》正好可以弥补这个遗憾:

  潘帕一片云,影落少陵野。鞠场笺幅开,步履用陶写。楮长妙墨挥,草青珠汗洒。异邦同技艺,万古洗凡马。律细犹漫与,未烦绳削假。活法参死角,詄荡门虚把。讽咏并传射,兢兢世所寡。醇酒与妖姬,留与齐名者。归来守妻孥,拥被春灯下。

  诗很奇特,刚看到题目时我懵了,一个是中国唐代的诗圣,一个是阿根廷的球星,可谓风马牛不相及。我还问了豆包,中国和阿根廷分处地球的对跖点,也就是地球直径的两端,阿根廷是世界上距离中国最远的国家,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写,这脑洞得有多大。但看完全诗,不得不服帖王兄,诗道和球技被他绾合得丝丝入扣,最后杜甫和梅西的形象竟然重叠在了一起:“醇酒与妖姬,留与齐名者。归来守妻孥,拥被春灯下。”杜、梅都是顾家的好男人,以此作结,巧妙绝伦。这首诗充分说明了“诗国无外”,只要笔力够强,诗可以跨越一切障碍、实现一切可能。

  这天我在柜台后打杂,忽然看到所有人都站起来脱帽行礼。原来是陈春成兄来了。春成兄的大名不用介绍,他在遍布中国当代小说的欧化语言和方言土语间开出了一条接引古典诗文的清渠,是近年备受关注的小说家。读他小说的感受,正可用他小说里的话形容:“像从一家重金属摇滚乐肆虐的酒吧里逃出来,在后巷里呕吐之后,听到了天边清远的笛声。”古人所谓“诗家语”,不必有诗的形式,而必有诗的精神,以此衡量,春成兄的小说确是上乘的“诗家语”,诗在内而不在外,正合内社宗旨。

  社里的小说家不止春成兄。宝树兄以科幻小说著名,曾为刘慈欣的《三体》写了一部同人小说《三体X》,文风轻松活泼,他的诗词则相反,走的是沉雄博大一路。说到武侠,我曾跟05后的本科生谈到金庸、古龙,多数人只闻其名,没看过书,但一提科幻,很多同学如数家珍。顾一心兄有首长诗中的一段就与科幻有关,我很喜欢:

  世界恒如沸,婆罗门复起。云端历永劫,时间囚聚蚁。或游炼狱中,或坐明堂里。卒曰有大化,狂言悲更喜。五十六亿年,茫茫思未已。彼觉者安在,觉者安在彼。

  此诗的缘起是我向顾兄推荐了一篇科幻小说《美国佛陀》,顾兄读之激赏。小说中,美国遭遇了灾难,人们把意识上传到云端,在虚拟空间乐不思蜀。一位印第安智者告诉大家,这种快乐是虚幻的。最后人们回到了现实,因为时间流速不同,人间数十载,云端已经过了五十六亿年,恰合弥勒下生之数。如果你熟悉佛教,就会发现文中的智者对应的正是佛陀,云端则是婆罗门应许的天人之乐。顾兄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婆罗门复起”这句很深刻,有学者认为人类正进入技术封建主义时代,硅谷巨头那样的科技新贵成了新时代的婆罗门,各种精心设计的虚拟技术让普通人沉溺其间,“云端历永劫,时间囚聚蚁。或游炼狱中,或坐明堂里。卒曰有大化,狂言悲更喜”,随人起舞、难以自拔。人类要重新获得身心的自由,只能“向内而求”——我想这正是内社的意义所在。

  三、诗国无外

  立社大约半年后,社员已经很多了,我们决定除非特殊情况,不再招收新的社员。取而代之的是命题考试,优胜者可以入社。第一期考试的题目源于一位社友的脑洞:史书记载,楚汉相争时,刘邦被项羽围困在荥阳,纪信假扮刘邦突围,被项羽烧杀。设想一下,如果被烧杀的是真刘邦,而纪信以刘邦之名成了汉高祖……以此赋诗一首,体裁不限。

  社员荒堂写了两首示范之作。荒堂兄真名王康予,北京人,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哲学博士,28岁获得香港大学教职的英才。他在诗前还写了段小序:“闻人谑言汉王死荥阳,纪信代之,走而生,卒称高帝,奇之,乃敷衍其事,步荆公《明妃曲》,以为壮辞。”文字简古有力,一看就是老于此道者。诗曰:

  楚歌四面已多时。城头汉帜渐低垂。六军饥饿不能发,韩卒魏帅难固持。汉王顾此久无言,乃与纪信托九有:“天意由来问不得,当时罔借白蛇寿。敢以四海累将军,早与子弟卸戎衣。”黄屋一乘入黄尘,只见翩翩旄纛飞。去前执手告诸女:“好事新主莫相忆。”君不见,项王快意战乌江,丈夫轻死无南北。(其一)

  高帝初出荥阳围。戎车多载旧宫姬。薄氏明年诞龙种,隆准谁由心自知。提剑十年平海宇,归来放歌须纵酒。慷慨怀伤泣数行,坐中父老频回首。纪姓微寒刘姓尊,人生得失在寸心。长陵金玉多流散,犹有大风歌至今。(其二)

  两诗分写刘邦和纪信,又能浑然一体。第一首寥寥数语就勾勒出刘邦的气概,“当时罔借白蛇寿”是句轻飘飘的玩笑话,但在生死关头有此戏语,恰见豪气,与“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有异曲同工之妙。“敢以四海累将军,早与子弟卸戎衣”,写得也很好,“敢”字“累”字,极见秦汉古意。第二首写纪信不负所托,可谓义薄云天,“长陵金玉多流散,犹有大风歌至今”,让人一唱三叹。也许有人会说,这是过于美好的想象,不符合人性。那么我要反问,难道人性只有算计和背叛?没有牺牲和奉献?如果连美好都不敢想象,那么读书何用?写诗何益?

  入社考试的题目范围很广,包括历史、科学、自然、电影、时事新闻、国际政治……我们想以此探索诗歌的可能性,筛选优秀的诗人,发扬“诗国无外”的宗旨。不负所望,确实出现了很好的作品,比如第二期考试,题目是我旅游时拍的一个视频,日光在红叶上流动,鲜丽可爱,以此为灵感赋诗一首。夺魁之作是《题红叶》:“立处危崖褪野青,径从霜后见娉婷。人言夏夜皆长寐,欲灼秋山始一醒。待雨雨风风历落,成枝枝叶叶飘零。闲驱车马香山道,中有残蝉断续听。”颔联最佳:“人言夏夜皆长寐,欲灼秋山始一醒”,长久的沉眠是为了一霎的绚烂,何等凄艳,何等决绝,看到此联,我感到自己的心都被灼了一下。此诗得到了元老院的一致好评,作者得以入社。

  题目也贯穿了内社的理念。比如月咏出的第四期入社考题“列国风土记”,写的是异邦体验。这就很能彰显内社的国际化视野,正如顾一心兄给复旦大学汪涌豪教授诗选的按语所说:“必周游乎列国之风土,往来乎天地之精神,然后具身缀文,行之弥远。”汪老师不但学问做得好,举凡旧诗、新诗、散文、美术、演讲、收藏,无一不通,是真正的全才。他近年遍游世界,到处有诗,读他的诗集宛如看一部文采盎然的游记。汪老师不仅“外朗”,而且“内明”,对人心也有深刻的洞察。最近有个热搜,近二十年前汪老师评价新概念作文大赛某位得奖选手的文章,审其文气、析其心术,与此君二十年后的现状若合符节,可谓见微知著。“看世界”和“识人心”是相辅相成的,看得越多、识得越深,“春云外散”则“古镜内明”,汪老师是值得我们后辈学习的典范。

  随着中国崛起,炎黄子孙本根繁茂、开枝散叶,千山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她旅居澳洲,擅长填词,在“列国风土记”的考试中提供了两首示范之作,我觉得两词的序言很有意思。《满庭芳》小序:“戊戌冬,与菲比、丽莎二姝线上云聚,言及塞纳河左岸咖啡甚美,拟往品之。时菲比居东京,丽莎旅新加坡,余巢栖澳洲。兴至,遂各横越重洋飞赴法兰西,以践左岸之约。清欢一晌,聚散匆匆,不啻流光涡旋中数点香红之暂汇。”《徵招》小序:“戊戌冬,余访大不列颠博物馆。其中国馆馆藏华夏文物约二万三千余件。经此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所存者皆历劫火昆灰,其幸耶?其不幸耶?余荅焉若失。尝见一华裔女子,久伫三彩罗汉像前,掩泣哑唈,余亦心有戚戚焉。或云:无华夏子孙可含笑出此馆也。信然。赋此以志永慨。”前序大有陶公“脂我名车,策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的潇洒,后序则反映了作者的拳拳爱国之心。我想热爱中国文化的朋友看到这两篇来自海外华人的小序,都会既动容、又欣慰。诗词是联结中华儿女的强力精神纽带。

  放眼看世界,不仅在于旅行,也在于文化交流。月咏社长通晓多门外语,对中西文艺都有独特的见解,比如她说:“古今诗以四然为心。汉诗则‘悠然’,和诗则‘徒然’,西诗则‘巍然’,新诗则‘惶然’。”感觉写得很到位。就我个人而言,最喜欢我们中国的汉诗,优游不迫、气度雍容,读起来很舒服,像家常菜一样暖心。西诗像西餐、和诗像日料、新诗像分子料理,偶尔尝鲜可以,但不适合我的中国胃。不过,看了才有比较,才能更深入地了解中国诗的优秀。《一千零一夜》里讲过一个故事,有人寻找一笔财宝,走过了很多地方,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线索,原来财宝埋在自家后花园里。我想这正是“诗国无外”的精义。

  四、曾于微粟见星河

  2026年2月17日是内社的命运之日。这一天我们迎来了著名数学家邓煜。有社友称呼他为“邓神”,顾一心兄说:“此处‘神’字非修辞性用法,而是写实主义。”不到半年后的7月23日,邓兄获得菲尔兹奖。当晚内社发布了邓兄的诗词选,引起巨大反响,堪称近年文学界最大的出圈盛事。

  关于邓兄的诗词,评论很多,我想谈谈我的看法。我在那期推送的文尾写了一段跋语:

  邓君于数学,可谓神矣。览斯编也,观其感慨,闻其歌哭,独见其常人之情。唯见其人,益觉其神,以微渺善感之躯,成永恒不朽之业,此则人类之所以高贵也。吾知后世之研究邓君者,必有取于斯编。

  我觉得数学是邓兄“神”的一面,诗则展现了邓兄“人”的一面。我想有一个人可资比较,那就是拿破仑。拿翁年轻时喜欢写文章,甚至写过诗歌和小说,其中有迷茫、有怅惘,也有“少年维特的烦恼”(他真模仿此书写过一部中篇小说),你从中看到的不是后来那个让法国沸腾、让欧洲颤抖的皇帝,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烦恼、在巴黎随处可见的外省青年。邓兄的诗也是如此,比如《长滩听海》:

  黄昏散尽剩闲愁,独向城东信步游。微影似歌三岛远,长天如海一星浮。不知何处堪寻迹,早失初心拟泛舟。未解潮声恒絮语,欲听风浪伴群鸥。

  我特别喜欢这首,因为我也曾在某个黄昏走过一片陌生城市的海滩,深谙“微影似歌三岛远,长天如海一星浮”的孤寂之味、“不知何处堪寻迹,早失初心拟泛舟”的迷惘之情。此诗可以说写出了一代青年的共感,区别在于大多数人像我一样成了茫茫人海中的一朵浪花,邓兄则获得了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成为留名青史的人物。

  我认为邓兄诗的另一个长处是抵御了语言的“通胀”。妙语一旦成了套话,就会飞快贬值。凯撒打了场大胜仗,说出“我来、我见、我征服”的名言。这话为什么精彩?因为简洁克制的言辞和辉煌巨大的胜利形成鲜明对比,淝水之战胜利后谢安那句“小儿辈大破贼”同理,有一种不必修饰、通过事实压倒一切的力量。但凯撒此语太有名,很多人把它用在日常生活中,写好篇论文也用,完成个项目也用,游玩个景点也用,我甚至见过一个小红书博主打卡奶茶店,也要配一句“我来、我见、我征服”,我倒想问问她征服了什么。

  要避免语言“通胀”,有两条途径。一条是创造新的语言,这是很多诗人在做的。但创新谈何容易,特别是旧体诗,粘性和惯性很大,大部分语言层面的所谓创新,要么是把“像玫瑰花一样漂亮”换成“像马兰花一样漂亮”,换汤不换药;要么是引入其他文体,比如借用新诗的手法,套个皮、押个韵,说直白点就是“山寨”。现在有了大语言模型AI,能以亿万倍于人类的效率倒腾文字,这种纸面“创新”变得空前无聊。另一条是给旧的语言注入实质。邓兄传唱最广的名句“欲出真珠寻混沌,曾于微粟见星河”,就第一条途径的标准看,是很寻常的话。“芥子纳须弥”“一花一世界”之类的比喻在古典诗文中指不胜屈,但如果意识到邓兄攻克的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恰与沟通宏观和微观有关,就会发现“曾于微粟见星河”是很妥帖的文学表述;而如果进一步了解到邓兄的工作涉及玻尔兹曼的“分子混沌”假设,又会发觉“欲出真珠寻混沌”并非泛设。换言之,邓兄给套话注入了实质,让它们起死回生,重新成为生机勃勃的妙语,就像用滥发的纸币兑换了超额的黄金。打个比方,有人说了句类似“我来我见我征服”的话,但这次没有人怀疑它的成色和分量,因为说话的人叫拿破仑。

  在AI时代,语言的生产和组合效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们越来越轻视语言的面额,越来越重视语言的变现。这是对只会玩纸面游戏者空前不友好的时代,也是对有实质内容者空前友好的时代。这是语言的价值由外转内的时代。这是内社的时代。

  五、结语

  高君告诉我,邓兄诗选发布的两天里,公号后台收到了两百多人的入社申请,其中想必有很好的诗,可惜他实在太忙,来不及看。内社也谢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和转载,这是邓兄的意思,因为邓兄很低调,不愿张扬;这也是我们的意思。因为我们立社的宗旨,是“不慕纷华,重其内也”,默默地守护内心、传承文化,不需要过多关注。

  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社里恢复了宁静。这天下午,我在清理酒柜,月咏社长一如既往坐在摇椅上,正在看一本小说。她最近迷上了讽刺小说,被奇葩人物的言行逗得咯咯乱笑,连带窝在她肩上的黑猫也笑了。等等,猫在笑?社长的身份一直是个谜,有传闻说她是旧大陆的女巫,能把人变成猫……我越看那只猫,越觉得像个人,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时外面传来声音:“有人吗?”

  我走出门,阳光下站着个少年,脖子上的三角方巾扎得很飘逸。他正了正帽檐,汗水划过他稚嫩的脸颊。

  “这里是内社?”他递过来一张悬赏,鲜红的“WANTED”字样有点刺眼。

  “是的,进来吧。”我带他进了酒馆,把漫漫黄沙关在了门外。

  下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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