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顺着少年时的触须培植一本和沙漠有关的小说,用我中年的枝干茁壮那些虽偏于稚嫩,但却极富真诚与活力的芽苞。
生命离不开土地,文学需要故乡
——我为何写下长篇儿童小说《沙海星途》


■刘虎
对于生长在河西走廊上的人而言,沙尘暴也是很可怕的。但好像又算不了什么。毕竟经历得太多了,年年都有。
我们管沙尘暴叫黑风。我们经常会说,那年刮黑风的时候,那年刮第二场黑风的时候,就像我们会说,我五年级下半学期的时候。年少时我还写过这样的诗句:沙尘暴是春天的婚纱。事实确实如此,在我们河西走廊,出现沙尘暴,说明春天来了。
黑风毕竟是灾害性气候,只是习惯了,哪年来得晚了还可能念叨。年少的我们虽然知道黑风对农田果木还有人和牲畜的伤害,有时依旧会流露出无端的兴奋,顶着沙尘暴狂奔,踢球,体验风像一堵墙撞在胸口上的感受,和一脚出去,球被吹回来砸在脑门上的快感;敞开衣扣,牵起衣襟舒展双臂,试图借助这股劲风实现鹰一样翱翔天空的梦想。
直到有一年,一个孩子放学时走在水渠边,遭遇黑风落水,被另外一个孩子救了,救他的孩子永远地去了。
干旱的河西走廊浇灌主要靠水渠。十多岁时,我曾写过一首诗,称水渠是人类为大地修造的动脉血管。水渠通常和道路平行,黑风似乎总是在下午放学时发生。
每场黑风都会留下一些令人唏嘘的故事甚至悲剧。当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令人难以接受。
我个人记忆最深的一场特强沙尘暴是1993年5月5日。不用检索。但凡经历过那场黑风的人都不会记错。那天下午,我和当时还是女友的妻子乘着明亮的午后阳光在街头散步,突然见街上不少人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看向西边的天空。
那是什么?女友一脸惊愕。
我抬起头。一只巨大的焦黄色的猛兽张牙舞爪地从西边的地平线下腾空而起,凶神恶煞般朝这边扑来,所过之处,天地像一根细长的面条,被它嘶嘶嘶地吸入口中,高耸入云的楼厦瞬间无踪无影。
黑风暴!
我喊了一声,拽着她就往回跑。我们穿过街道,冲进大楼的瞬间,那头巨兽赶着脚凌空而下。大楼的门咣当一声被推开的同时又迅猛地合上,哐嘡哐嘡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粉身碎骨般的悲鸣。我匆忙转身,顶着飓风艰难地将大门扣上,一根手指因此被夹伤。回到房间,刚刚还悬在半空的太阳逃得无影无踪,明亮的天空已是一片黢黑。空气里满是呛人的沙粒和粉尘,窗玻璃上是密集的噼噼啪啪的声响,那些沙粒好像在乞求我们赶紧开开窗户,让它们进屋躲一躲那骇人的狂风。窗外绿意渐浓的树影在狂风中痛苦地扭来扭去,不时听到咔嚓的折断声,粗大的树干来不及砸在地上,便被狂风席卷着无助地飘向远方。天越来越黑,似乎太初以来天地万物所做的所有努力都瞬间归零。正在行驶中的汽车不得不停靠在路边,打起惊恐的双闪,暗弱的灯光在沙尘浓度几乎达到极值的空间里是那么无助,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的余烬。
我们呆坐在房间里,什么也做不了,捂住鼻子,听着窗外毁灭般的怪叫声,整个大楼都在风中战栗、摇摆,怀疑世界已被吸入末日通道。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天开始逐渐放亮,风依然很大,但喧嚣中的愁苦和悲喊有所降低。能见度终于恢复正常时,门窗紧闭的房间里落了一层至少半公分的沙尘。我和女友相望,彼此眼里看到的都是一个灰头土脸的泥人。
那场横扫新疆甘肃等多个省区的12级台风级的黑风共造成八十多人死亡三十多人失踪两百多人受伤,大量牲畜死亡房屋倒塌农作物受灾。那一年,无数新生的花朵在黑风中凋零,很多果园几乎绝产。
一场等同于黑风的风暴级的环保运动拉开了序幕。我家旁边的黑河由此进入全球视野。
那时黑河的最终归宿地额济纳旗的居延海已干涸多年,生态脆弱的土地沙化持续向周边扩展,黑风暴的频率明显增多,那里被确定为沙尘暴的主要策源地之一。黑河开始在国家层面的统筹下有计划地向下游调水。几年后,我和两个朋友从正义峡(小说中白碱湖)启程,沿着霍去病当年奇袭匈奴的龙城古道,徒步穿越巴丹吉林沙漠,来到已经初步恢复容颜、水鸟翔集的居延海边。我一路上以日记的形式写下了《水鸟》《我把一条鱼在沙漠里放生》等诗歌。
那次徒步,我在沙漠中见到了一棵被称之为神树的古老的胡杨。周边很多胡杨都因干旱而消亡,枯死的树干或倒或卧,姿态各异,形成一片奇异神秘的怪树林。这棵树因根系极深,神奇地活了下来。黑河向下游调水后,神树焕发出更大的生机,正从根部朝四周分出很多细小的根系,冒出嫩芽。一位很有些年岁的当地牧羊人说,这片怪树林曾经是一些被打散的西路军的隐蔽所。事实上,这附近确实挖出一些红军当年因为没有子弹后而掩埋的枪支。
徒步结束,两位同行者都写了大篇幅的文字,我却长期只字未动。我不习惯于通过简单哪怕是深入的采访进行文学创作。我的文学创作始终需要一个漫长的沉淀。
我生活并在河西走廊从事地质工作,对生态环境的关注几乎是本能的,职业性的。少年时代我就参观过当地的沙生植物园,详细了解了治沙原理和方法。工作后我所从事的职业让我懂得,治沙固沙防沙需要考虑当地水资源的承载能力。超过承载力非但不能改善环境,反而可能加剧环境恶化。科学研究早已证明,只有受人类活动影响形成的沙漠才需要治理且能够治理。
张掖历史上就曾发生过三次因过度开发而引发的生态灾难,农田荒芜城镇凋敝,百姓流离失所。好在母亲般的大自然不仅善于原谅儿女的错误,自我恢复的能力也很强,人们一旦停止破坏行径,她就能自我修复,重新给儿女一个富饶的家园。问题是,人类不能始终像个需要被大人原谅的孩童,处于后人哀之而不鉴之的状态。
一年冬天,我在报纸上看到白天鹅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在黑河滩上的消息,大为震动。我生长在黑河岸边,此前从未见过白天鹅。我兴奋地写出了长诗《白天鹅》,并全凭感觉假模假式地写了一个题记:据报载……这些诗在我自己主编的文学社油印刊物《星星草》上发表,居然在同学中引起了一些关注。那时我喜欢把自己比喻成星星。我知道,很多星光,当我和她的目光相逢的时刻,她可能早已死去多年。为此,我时常满含悲伤,在夜晚和那些遥远的星系对话,写了不少和星辰有关的诗句。
遗憾的是,四十多年过去了,那些诗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却割舍不下曾经那份令自己动容的激情,倔强地凭借残存的记忆,默写其中的只言片语。
欣慰的是,四十多年过去了,我的梦境早已干涸,心中的痛觉神经在岁月砂轮的打磨下日渐钝化,回首过去的自己,四目对视,虽彼此满眼陌生,却又饱含着令人心碎的亲切。这让我有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仿佛少年时代诸多梦幻的火花始终在心底的余烬里如星光般闪耀。
那些看似灭失的痛感霎时复苏。原来,曾经的梦想从未真正死去。我决定顺着少年时的触须培植一本和沙漠有关的小说,用我中年的枝干茁壮那些虽偏于稚嫩,但却极富真诚与活力的芽苞。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也没有方向,只是假装漫不经心地在少年时诗句的残片构建的迷宫中信马由缰,任由情节在情感的驱动中自由生长。当我拿出初稿,看到这些渗着新鲜血珠的残障断句和今天所写的小说血肉一体,众多散碎往事瞬间被归拢为一块巨石的雕塑耸立在心中,掀起的波澜迟迟无法平复,曾经那种渴望被潮水淹没般的冲动再度风起云涌。
张掖是西路军付出最惨痛代价的地方。小时候,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去烈士陵园祭奠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听老红军讲当年浴血奋战的故事。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我谨以此书献给那些为了解放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先烈,献给所有为建设新中国奉献智慧播洒汗水的人,献给每一个历经沧桑依然满腔少年情怀直面未来的人。
小说用红军、治沙两条线索叙事,隐喻“两粒种子”的主题。没有当年的红军播撒红色的火种,就没有今天和平安定的社会基础;没有现代化的农业科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也无从谈起。
《沙海星途》以那棵神树为原点,在莽莽黄沙中繁育一片绿色星辰,寓意铺展开了一面朴素的五星红旗:在一个巨大根系的保障下,中国民众于举世瞩目下,在自信自省中创造着新的奇迹。经济、科技、文化等领域的成就如星辰般洒满世界,为全球发展贡献了中国力量和智慧。
生命离不开土地,文学需要故乡。《沙海星途》像我的多数作品一样,故事发生地被设定在了河西走廊中部一个名叫野水地的地方。
野水地是我虚构的文学地理,但她真实存在,实际位置大概相当于汉武帝张国臂掖、以通西域的张掖。迄今为止我出版的30多部长篇小说、发表的大量中短篇作品几乎都孕育于这片土地。她们关乎自然、人文和科技,关乎我作为一个人的个体的成长,和以这片土地为初始点对人类社会的综合观察与思考。这些小果子宛若一棵棵生长在大漠戈壁上的树,虽羸弱单薄,但也在自尊自爱中自豪地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这是一本主观上写给孩子看的作品。虽然我带入了一个儿童视角,由于题材原因,更多笔墨只能放在小主人公往前三代人的身上。我从第一代胡文佑还是个放羊娃的时候开始,分别写了上述三代人的童年和少年,各自构建了一条完整的成长线,让小读者从中看到,那些大人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又经历了什么长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小说还写了一个关于故乡的主题。改革开放以来,大量人口从乡村流向城镇,从城镇流向都市,很多人因此不仅失去了故土,还长期徘徊于难以落地生根的他乡。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但如果没有常年封存于雪域高原的冰川,大江大河势必会干涸;如果没有人坚守西部大地并获得同等发展机遇,这片辽阔的土地的希望又在何方?沙漠也是地球的生态系统之一,地球上的沙尘暴不可能绝迹,对偌大的中国而言,让更多的土地能够留住自己的子孙,才能实现均衡发展,让更多人分享到时代进步的红利。所幸的是,今天的河西走廊并未因地域偏远、自然生态环境脆弱,就停滞前进。
小说中写了两个年轻人回归故乡开拓自己的事业。他们一个外出打工多年有了经济积累;一个外出求学有了技术资本。故乡不再是一种疼痛的思念,打拼不再意味着漂泊。这在当地并不鲜见。河西走廊是一片各种自然资源都很丰饶的热土。人们只要科学规划、合理高效地利用大自然给予的馈赠,足够成就一番利国利民利己的事业。
中国人向来有着充足的勤劳智慧和韧劲,无论什么条件下,都有能力根据环境特点用好大自然的赠予建家立业。新时代的中国人更是如此。随着国家政策对中西部地区的倾斜,加之当地百姓的自身努力,更多亮点正沿着一根主脉徐徐点燃,古老的丝绸之路焕发出新的活力。
以上是我试图通过《沙海星途》所表现的部分主题。至于还有哪些,就交由读者自行品读吧。如若有人读出了和我所思所想所意欲表达的不一样的地方,无论喜欢与否,我都将倍感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