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探幽,博考开新
——读赵逵夫《滋兰斋文选》

乾嘉朴学为中国古典学术留下丰厚的遗产。赵逵夫先生的《滋兰斋文选》是接续清代朴学“实事求是”的治学精神,又吸纳现代学术视野与出土新材料的一部学术精品文集。该书精选作者三十余年间发表的代表性论文20篇,分为“神话与诗”“屈原与楚辞”“历史与理论”三辑,覆盖上古神话、《诗经》、楚辞、春秋行人辞令、早期歌舞俗文学等诸多领域。书名取自《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寄寓赵先生传承文脉、培育英才的理想。这部论文集既是赵先生个人治学成果的荟萃,也代表了新时期先秦文学研究的重要实绩。将其置于20世纪学术史脉络,与闻一多、游国恩开辟的研究范式相对照,可以更清晰地认识该书的价值与方法。
全书第一辑聚焦上古神话与《诗经》,《形天神话钩沉与研究》一文堪称典范。历来解读刑天神话,大多截取《山海经》断首舞干戚的片段,配合陶渊明诗句做精神主题阐发,忽略文本传抄讹变与背后的氏族史语境。作者从《山海经》固有叙事体例入手,指出后世类书摘抄割裂了原始文本:通行本“奇肱国”实为“奇股国”之讹;“形天”并非“受刑而断头”,“天”本义为额头,形天即上古雕题(文面)部族祖先,古书中“开题之国”即其异写。本文通过校勘旧注,复原了神话被埋没的情节:形天与帝争神,除被断首,还遭断股;后被反缚于疏属之山,依旧抗争不止。他进一步结合地理考据,论证常羊之山即今甘肃仇池山,联系氐人三目神像等民俗遗存,以神话与西北上古部族记忆相互印证。同时他审慎区分神话叙事与信史,认为虽然神话折射父系氏族时代部族冲突,却不等于客观史实。整篇论文完整演绎了他以传世文献、出土简帛、民俗遗存相参验的三重互证治学路径,可谓证据相契,得其环中——立足传世文献与出土简帛,务求材料彼此吻合,不放空论,同时不为细碎考据所拘囿,透过名物、训诂和文本校勘,把握上古文学和历史文化的内在枢要。同辑中,利用睡虎地秦简《日书》考辨牛郎织女的先秦面貌,重新讨论周代采诗制度与《诗经》成书,提出关于《诗经》成书的“三次编纂说”:历经召穆公后裔初编、郑国子展增辑、孔子修订,均是立足史料重新反思传统旧说。第二辑楚辞部分是全书重心。赵先生针对国际上的“屈原否定论”,特撰《屈氏先世与句亶王熊伯庸》一文考证《离骚》“朕皇考曰伯庸”之本事,指出伯庸并非屈原的父亲,而是楚熊渠之子句亶王熊伯庸,亦即屈氏的远祖,厘清屈氏宗族来源,并且考明三闾大夫执掌昭、景、屈三姓宗族事务与贵族子弟教化。该文以坚实的楚史考证捍卫屈原的历史真实性,在楚辞学界影响深远。此外,结合冠礼礼制探讨屈原早年经历,辨析《惜往日》《悲回风》的作者归属,剖析《离骚》香草比兴与人神遨游的双重世界,兼顾历史考据与文学审美分析,不将训诂考证和艺术阐释相互对立。第三辑视野进一步拓宽,上溯先秦文论、庄子美学,下及《史记》讽刺传统与汉代《公莫舞》歌舞剧,乃至《红楼梦》背景考辨,体现出作者不局限于先秦诗骚、贯通文史的大学术格局。
在治学范式上,赵先生接续闻一多、游国恩的学术传统,又形成自身特色。闻一多以乾嘉校勘为根基,吸纳文化人类学、民俗学解读诗骚,擅长文化原型阐发,但受限于时代,缺少大量出土简帛,部分论断偏于假说,存在理论先行、推演过度的问题。游国恩继承乾嘉朴学,搭建现代楚辞学完整学科体系,梳理楚辞源流和旧注,但是同样受传世材料束缚,很多楚史、屈氏世系等难题只能存而不论。赵先生吸收二人之长:重视训诂校勘,也善用神话民俗材料,却对材料边界保持高度自觉。汪中论古籍考订之学云:“为考古之学,惟实事求是,不尚墨守。”赵先生正是如此,在他的学术探索中,民俗、田野遗存只能作为旁证,核心论证必须依靠传世文献与出土材料互勘,规避闻一多式的过度阐释的风险。相较于游国恩重在整理归纳旧说,赵先生更多利用简帛、古史地理材料去解决悬置已久的学术难题。游国恩的研究重心集中于楚辞,赵先生则将楚辞纳入整个先秦文学的宏大框架,把神话、口头传说与行人辞令都纳入文学史考察,这也为他后来主持《先秦文学编年史》奠定了基础。显而易见,这部论文集的重心偏向历史和文献考据,相较闻一多,其对于文学审美、文化思想层面的阐发力度有所减弱;出土简帛更多作为证据用来解读传世古书,对简帛文本本身的思想内涵挖掘尚有拓展空间。但这些属于治学取向带来的侧重不同,并非本书的学术缺陷。
《滋兰斋文选》充分体现了1980年以来新时期先秦文学研究的特点:反思疑古思潮的流弊,不盲从古说也不随意标新立异,坚持材料先行、结论后出的原则。清代朴学告诫后人,考据不是目的,由训诂而通义理,才是古典研究的归宿。戴震曾批评空谈义理:“夫所谓理义,苟可以舍经而空凭胸臆,将人人凿空得之,奚有于经学之云乎哉?”后世研治古代文学容易滑向两个极端:或脱离文献史实,空谈审美感悟;或埋首字句训诂,消解文学的精神价值。赵先生的三重互证方法,力求二者兼顾,为上古神话、《诗经》和楚辞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学术范本。他的学术实践启示后世研究者:考据求其真,阐释求其通,二者不可偏废。这部论文集,既是一位学者数十年潜心研究的结晶,也映照出当代先秦文学研究继承20世纪学术遗产并依托新材料不断向前推进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