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靡后雅的《美人赋》

　　汉赋首席作家司马相如（约前179～前118）最著名的作品是铺叙天子游猎的大赋《子虚赋》《上林赋》，用宏大的结构华丽的辞藻来描写大汉天子的气势和声威，因此获得赏识，进入朝廷，获得官位。他还有一篇抒写宫怨的《长门赋》，对大汉天子也表达了歌颂仰慕之意，此赋篇幅较短，开了后来流行的小赋之风。小大由之，司马相如两手都很硬。

　　鲁迅在厦门大学讲课时，关于司马相如首先提到《子虚赋》和《上林赋》，然后又指出“相如亦作短赋，则繁丽之词较少，如《哀二世赋》，《长门赋》。独《美人赋》颇靡丽，殆即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音，曲终而奏雅’者乎。”（《汉文学史纲要·司马相如与司马迁》，《鲁迅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17～418页）鲁迅十分重视《美人赋》，认为这一篇很能代表司马相如的风格和成就，别具只眼，很值得注意。

　　《美人赋》可以分为两段，前一小段写梁王那里的侍从之臣邹阳说自己好色，请梁王提高警惕，不能让此人游于王之后宫；后一段是司马相如驳斥这一毫无根据的诬告，说自己品德高尚，严于男女之大防。接下来描述了两件事，一件是“臣之东邻，有一女子，云发丰艳，蛾眉皓齿，颜盛色茂，景曜光起，恒翘翘而西顾，欲留臣而共止，登垣而望臣，三年于兹矣，臣弃而不许”；另一件介绍自己在旅行途中经过郑卫，遇到一个极其漂亮的独处女郎，她主动提出共为鱼水之欢，采取种种激情洋溢的越规动作，自己则断然拒绝，赶紧离开了：

　　……玉钗挂臣冠，罗袖拂臣衣。时日西夕，玄阴晦冥，流风惨冽，素雪飘零，闲房寂谧，不闻人声。于是寝具既设，服玩珍奇，金鉔薰香，黼帐低垂，裀褥重陈，角枕横施。女乃弛其上服，表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时来亲臣，柔滑如脂。臣乃脉定于内，心正于怀，信誓旦旦，秉志不回，翻然高举，与彼长辞。

　　司马相如说，过去的圣贤虽不好色，但那只是“未见其可欲”的不好色不动心，做到这一步并不算很难；自己的水平则要高得多，是立场坚定地拒绝了诱惑。这一段情欲和肉体的描写相当靡丽直露，最后以一本正经宣告结束。先来一段多有邪气的描写，最后曲终奏雅，这种路子在辞赋中具有很强的代表性，先前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里已经出现过有美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的说法，表示自己品德高尚，绝不接受美色的诱惑，以此来反击小人对自己的污蔑攻击（参见顾农《〈文选〉中的言情四赋》，《文史知识》2026年第1期）。司马相如沿用宋玉的思路而描写更进一步，给予读者深刻的印象。

　　钱锺书先生也非常重视《美人赋》，提出过详细的分析，他又博引西方文人的有关言论道，“法国文家屡申此旨。或曰：‘苟未见其可欲，未识其可欲，而遽自诩闲情忍性，若而人者，正未许在’。或曰：‘何为有德？于娱情快意之尤物，能戒而绝之，是谓有德。孰为娱情快意之尤物？解人者其惟个中毕经遍历者乎！苟非亲尝，则无真鉴，律己克身，徒托空言。夫事之可贵，缘其难能，不见可欲，不知何恋，止未动之心，割无根之爱，舍非有之物，亦奚足尚？’”（《管锥编》第三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915页）中外的文心在这里正有着相视而笑殊途同归的情形。当然，辞赋作者们最后的高奏其雅，也未尝不可能是为顺利抛出前面情色气息甚浓的文字而撑起一把正能量的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