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叶至善

　　1918年4月24日，我的父亲叶至善出生在苏州的一个教师家庭，那时候他的爸爸叶圣陶妈妈胡墨林都是教师。后来他的爸爸做了编辑，他的妈妈在一旁帮衬着，顺理成章也做了编辑。抗战一开始，爷爷舍弃刚刚建好一年的新宅，带着一家老小随着开明书店的同人西迁到四川，在异乡一待就是八年。在战火纷飞的1945年，开明书店还是决定要为青少年出版一本杂志，起名叫《开明少年》。那时候爷爷缺少帮手，父亲就辞去了教师工作和他一起干，至此父亲成了开明书店的正式员工，那一年他27岁。从那时候开始，他跟着爷爷边学边干，很快就成了开明书店一名得力的干将。

　　1956年，我国成立了专门为孩子们出书的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父亲被任命为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他凭借着从爷爷那儿学到的编辑理念和编辑业务，也凭借着自己缜密的思想和精到的功底，带领着一支新组建起来的编辑队伍，为新中国的孩子，出版了很多有新时代特色的好书。他还接手了早在1930年就由外公夏丏尊爷爷叶圣陶创办的，在我国青少年中有着广泛影响的《中学生》杂志；创办了《儿童文学》和《我们爱科学》等优秀的期刊。在父亲和同事的共同努力下，这个新生的出版社不仅稳稳地站住了脚跟，还得到了健康的发展和壮大。从那时候直到退休，他一直都是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的编辑。

　　1986年，已经68岁的父亲接到了江苏教育出版社要他编写《叶圣陶集》的任务，他一个人花了整整八年的时间，编辑了文集25卷本。2001年，出版社准备再版《叶圣陶集》，还要求增加一本爷爷的传记。这么沉重的事儿，又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那时候80岁的父亲已经非常虚弱，体力严重透支，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认认真真对每一本做了修订和补漏，重新写了编后记，对每一册的改动都做了说明。做完这件事，父亲开始写爷爷的传记《父亲长长的一生》，为此他花去了他编辑工作的最后两年，全部文稿34万字，这是他这辈子写的最长的一本书。2004年末，父亲把26卷本的《叶圣陶集》完整地交给了出版社，任务是完成了，他自己却倒在了病床上，从此再也没有走出医院。2006年3月4日，父亲在北京医院去世，那一年他88岁。

　　父亲热爱编辑工作，在他生活的88年里，有六十多年是在做编辑，还老是觉着没有干够，他说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编辑瘾。简单地回顾了父亲为编辑的一生，想说说在我的心里，他这辈子做得最有价值的一件事，就是编辑了《叶圣陶集》和写了爷爷的传记。

　　父亲从小生活在爷爷身边，除了在干校那四年，他几乎没有长时间地离开过爷爷。幼年时在爷爷的帮扶下成长，少年时和爷爷学习写作文，青年时和爷爷边学边干做编辑，新中国成立后和爷爷一起活跃在文化和出版界。在爷爷晚年的时候，他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候在爷爷的身边。在父子俩共同生活的七十年里，他们是父子，是师生，是同事，是朋友。在家事上，爸爸帮爷爷撑起了这个家；在国事上，他帮爷爷出谋划策。他们两辈人相濡以沫荣辱与共，感人的事例数不胜数。这样亲密的父子关系，在我所知道的文化人里找不出第二例。人们把爷爷称为教育家、文学家、出版家，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过，在爷爷的身后，始终有一位忠实的守护者、追随者和助力者，这个人就是父亲。

　　我常常想，父亲这样不遗余力地，用他自己的大半生来整理爷爷的作品，写爷爷的传记，是因为他很早就意识到，他的父亲是一位在我国教育界，文化界和出版界都有着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主张、自己的作为的人。他的思想、主张和作为都有他的独到之处，是可以给人们带来启发和思考的，也是可以作为榜样来研究和学习的，应该把它留下来。要把它留下来是一项艰巨和繁杂的工作，需要有人去做。而能做好这件事的，就是他这个陪伴了爷爷一辈子，了解爷爷懂得爷爷的儿子，这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使命。于是他下定决心，放下自己的兴趣爱好和想做的事情，把整个身心都扑在了这件事上。让我们感到安慰的是，父亲这几十年的付出、努力和辛苦都是值得的，他为后人研究叶圣陶留下了详实可靠的材料。

　　记得在父亲过70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就在准备举起酒杯祝酒的时候，爷爷忽然站了起来，说等一等，我有几句话要说。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爷爷这样郑重其事地站起来说话，这是第一次。我们都把酒杯放回了桌上，认真地看着他。爷爷向来善于讲话，讲些什么他心里有数，从来不用讲稿，这次是和家里人说话，就更加从容淡定。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爷爷当时都说些什么，大概的意思我还记得。他说自己有三个孩子，大体都不错，最让他感到满意的就是父亲，在很多方面，他的这个儿子做得比他好。接下来他列数了父亲的好几个长处：他说父亲肯自学，肯动脑筋，肯动手，许多编辑本领都是自己边干边学的，在不少方面超过了他；他说父亲的兴趣爱好广泛，学习了许多古今中外科学知识，音乐美术知识，还把学到的知识，都用在了工作上；他说父亲的思想活跃，把很多新鲜的东西都用在了为孩子们编辑的书上，出版了很多好的读物……总之，父亲在许多方面都有他自己的想法，都有创造，都比他强，他要向父亲学习，也希望在座的各位都向父亲学习。一位94岁的父亲，为已经70岁的儿子发表祝酒词，讲话里满是经过认真思考过的夸赞，这情景让我感动得眼眶湿润。我看看父亲，他被爷爷夸得不好意思，满脸露出孩子般顽皮的笑。我们为爷爷的讲话鼓掌，又一次端起酒杯祝父亲生日快乐。父亲一辈子做编辑，他干得出色，拿过编辑出版和科协颁发的各种奖项，可是我总觉得，他得到所有这些奖，都比不上这一次爷爷对他的夸赞，能得到爷爷的认可，是父亲得到的最高奖赏。就在这一年的春节，爷爷过世了。

　　我也是一个编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十年，退休后还在编编写写。生活在爷爷父亲身边，看他们写书编书，看他们做人、做事、作文，得到的教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没有做出过什么成绩，但是不敢忘记他们对我的希望，尽自己的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对社会有用的人。

　　今年是父亲过世的二十周年，写文字怀念他，也用来反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