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30日 Wed

冯友兰母亲的气节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30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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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瞭望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30日 Wed
2026年09月30日

冯友兰母亲的气节

  冯友兰在给母亲的祭文中写道:“维人杰之挺生,皆造化之钟灵,但多伤于偏至,鲜能合乎中行:或仁爱而优柔,或刚断而寡情;或方正而迂阔,或干练而无诚;或豁达而疏略,或谨慎而不宏;或豪施而奢汰,或俭约而吝硁。惟吾母之懿质,集诸德之大成。”冯友兰一生阅人无数,上至国家元首,下至平民百姓,他都有接触和交往。可直到晚年,冯友兰说自己一生只佩服和敬仰两个人,一个是老师蔡元培,一个是母亲吴清芝。冯友兰是哲学家,他的佩服和敬仰不单是情感的,更多是理智的。在世人眼里,蔡元培是一代完人;在冯友兰眼里,他的母亲和蔡元培一样,“集诸德之大成”,也是一代完人。冯友兰的母亲曾担任过唐河县立女子学校校长,印制名片,取学名吴清芝,进入社会,出入公共场合。虽为时不长,牛刀小试,可锋芒毕露,干才尽展。冯友兰家不仅有地亩,还有作坊和店铺,吴清芝治家有方,富有远见,不仅供子女求学上庠,留学海外,学有所成,跻身学界顶流,而且在儿女们功成名就之后,没有跟着享福,而是独自居家,看护家园,为子孙留好退路——一旦他们在外面不能立足,回到老家还能有房住、有饭吃。当时南阳还在国民政府管辖之下,社会比较稳定。冯友兰母亲经营有方,年年有余,发家致富。1942、1943年间,豫北遭遇旱灾,逃荒到唐河的难民络绎于道。冯友兰母亲打开粮仓,开设粥场,每日施粥,救活很多饥民。冯友兰说他母亲:“当女权之已明,作领袖于社会,宜冠冕于群英。值时代之不偶,屈长才于家庭。譬鲲鹏之巨翼,乃水击于池中。谢经国之远略,而造福于诸冯。”培养出冯友兰、冯景兰和冯沅君三位杰出的人才,这些几乎家喻户晓,早为世人所知。本文要讲的是,冯友兰母亲在超出相夫教子以外方面的表现和贡献,就是冯友兰母亲的气节。

  冯友兰说:“在旧日对于男子说,忠孝是为人的大节;对于女子说,节孝是为人的大节。对于男子说,最大底道德是忠孝;对于女子说,最大底道德是节孝。最有道德底男子是忠臣孝子;最有道德底女子是节妇孝妇。男子之做忠臣,女子之做节妇,同是一种最道德底行为,而且同是‘一种’道德底行为。所以臣殉君,妇殉夫,皆谓之尽节。我们可以说,忠之与节,其义一也。必须了解忠节之义一,然后可了解旧日所谓忠之意义。”这里讲的是,男人尽节是忠,女人尽节是贞。女人的道德是贞节,高出贞节的是气节。对一个人忠节和气节最大的考验是金钱、荣誉和生命。冯友兰的母亲经受住这些考验。

  首先看在金钱方面。1907年,冯友兰的父亲出任湖北崇阳知县,可好景不长,到任仅仅一年时间,就患脑出血去世。按照当时官场的潜规则,死在任上的官员在官印没有上交之前,仍可以搞些钱财,主要办法就是在契税上作假(当时叫“陋规”)。老百姓买卖产业,买主都要把卖主的卖契送到县衙,称为“草契”,户房从布政司那里领来正式契纸,把草契中的买价抄到正式契纸上,县官在草契和正式契纸上盖印,这样买主才算得到政府承认的产权,政府按买价数目抽百分之几的税。有些买主情愿不要布政司正式契纸,只求县官在草契上用印,这样就可以少交一点税,而县官也可以把他所交的税不往上缴,因为没有用上边发下来的契纸,上边也无从查考。县衙里的那些师爷们说,现在老爷不在了,趁官印还没有交出去,可以想法弄一点钱,将来少爷们可以用,省里的布政使梁鼎芬不会追究。冯友兰的母亲坚决不同意,认为这是有负于梁鼎芬。对于此事,冯友兰回忆说:“先考疾终崇阳任所,幕友请报亏空,谓习惯如此,官殁既无可道,家属何苦不自为计,且谓先考素受知于藩司梁公节庵,更不致有追缴事,先妣愤然曰:‘是卖死者,使其负梁公也。’执以为不可。”“藩司梁公节庵”,即当时的湖北布政使梁鼎芬。

  这里有必要对梁鼎芬及其与冯友兰父亲的关系做简单介绍。梁鼎芬,字星海,号节庵,广东番禺人。1859年出生,1880年考中进士,擢翰林院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中法战争期间因弹劾李鸿章,被慈禧太后连降五级。1885年辞官回乡。梁鼎芬的才学与风骨得到两广总督张之洞的赏识,聘请他出任丰湖书院山长,后又出任端溪书院和广雅书院山长。1890年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聘请梁鼎芬出任岳州书院和两湖书院山长。1900年庚子拳乱,八国联军进入北京,两宫西狩,困坐西安。梁鼎芬首先倡议各省押解物资、汇兑银票到西安行在,供养两宫,并奏请慈禧太后废除大阿哥溥儁,以釜底抽薪,根除祸端。慈禧太后接受他的建议,后来废除大阿哥,并重新任用梁鼎芬。1901年,梁鼎芬以知府发往湖北,遇缺补用。不久任武昌知府,历署盐道、授安(陆)襄(阳)郧(阳)荆(州)道。1906年,出任湖北布政使兼按察使。在鄂期间,梁鼎芬长期襄助张之洞主办新政。梁还担任湖北学务处总提调,湖北新学都由他负责兴办。著名的《劝学篇》就是他具体负责撰写的。梁鼎芬是张之洞的心腹幕僚,在紧要关头,多次给张之洞出谋划策,化险为夷,在官场上稳若磐石。1912年清朝灭亡后,梁鼎芬以遗老自居,并出任溥仪老师。1913年光绪皇帝下葬时,梁鼎芬送灵柩进地宫。地宫关闭时,梁鼎芬执意不出,要给光绪殉葬,被强行拉出。后来在光绪陵园建庐居住,一边为光绪守陵,一边到处化缘,绿化陵园。他凭一己之力,为崇陵植树四万余株,多为名贵的白皮松。梁鼎芬1919年去世,溥仪赐谥“文忠”,葬于崇陵旁的山坡上。

  梁鼎芬在任武昌知府期间,兼任湖北方言学堂学监(校长),冯友兰的父亲冯台异任方言学堂庶务员,负责教学以外的总务与后勤工作。因此缘故,冯台异得以结识梁鼎芬并得到赏识和器重。梁鼎芬在出任湖北布政使后不久,就授冯台异崇阳县知县实缺,出任崇阳知县。这就是说,梁鼎芬不仅是冯台异的顶头上司,也是冯台异的知遇恩人。以冯台异与梁鼎芬的关系和家庭实际情况,冯台异任上去世,官印没上交前,趁机捞点钱财,是有机会的。官场能够接受。可冯友兰的母亲执意不肯,不能有辱丈夫的官声,有负梁鼎芬的清誉与知人之明——梁鼎芬素以廉洁闻名于官场,他是中国第一个用自己私人藏书建立公共图书馆的人。待事情处理完毕,冯友兰的母亲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扶着丈夫的灵柩,千里迢迢,赶赴老家。冯友兰说,他们“扶一柩而北驾,备廉吏之凄凉”,赞扬母亲“临财不苟得”。

  其次看名节与荣誉方面。冯友兰是享用河南公费在美国留学的,中州大学刚成立时,聘请冯友兰他们这些河南籍的留学生回来任教。待冯友兰刚走马上任,同学傅佩青就请他去北京教书,那里各方面的条件都比河南中州大学好,冯友兰当时也动了心。可他母亲劝他说:“这可不行。中州大学前好久就请你了,你也答应他们了,这是众所周知的。如果刚回来就变卦,这可不好。”冯友兰于是就谢绝了。最后,因为冯友兰办学理念和学校当局差别太大,他想把中州大学办成综合性研究性大学,这得有能够指挥全局的权力,就是要出任校务主任。学校当局没有答应这一要求,冯友兰就离开了中州大学。后来,冯友兰在清华大学位尊权重,不仅发挥治学之文才,而且施展治事之才干,长期襄助梅贻琦办好清华大学与西南联合大学。冯友兰母亲就这样珍惜儿子的承诺。

  再次看生死方面。这里更显得冯友兰母亲视气节为生命,置生死于度外。自宣统元年(公元1909年)春天到宣统三年(公元1911年)冬天这段时间,唐河境内土匪成群,刀客横行。冯友兰的伯父冯云异作为一方乡绅,受乡党邻里的推举,请求县里发兵剿匪,并带领乡勇族人守寨卫家。这就被土匪头目王八老虎视为深仇,他扬言要踏平祁仪、血洗冯府。土匪经常骚扰,致使冯家一夕数惊。为避免发生意外,冯云异带领全家人逃到山中避难。可当时冯台异还没有下葬,灵柩还停在家里。冯友兰的母亲执意不肯离开,誓与夫君灵柩共存亡。她独自一人,白天看护着家院,夜晚在夫君的灵柩旁,正襟危坐,袖揣匕首,以防不测。一个深夜,月黑风高,王八老虎带着几个喽啰潜入冯府。让他意外的是,冯家大院素灯高挂,大门洞开,只见正对着大门停放着一口棺材,一盏灯在棺材前面摇曳不定,忽明忽暗。他知道这是冯台异的灵柩停在家里没有出殡,开始并不害怕。可定眼仔细一看,只见棺材的旁边端坐着一个人,是男是女也看不清楚。王八老虎被吓呆了,还以为是冯台异显灵啦。吓退匪人后,人们对吴清芝更加肃然起敬。王八老虎知道后,也为之折服,从此再也不敢觊觎冯府,并警告其他匪首不要骚扰冯家。冯友兰回忆此事时说他母亲“临难不苟免之志亦昭昭也”。冯友兰母亲晚年在家主持修建祠堂,自己出资一万银元,并亲自到场监工。老人家当时已经83岁,三寸金莲,走路困难,可拄着手杖,常常是早出晚归。到祠堂正堂完工,老人放心撒手而去。入殓时面容和悦。她为冯家承前启后完备周全、无以复加。生死之际,人之所难,冯友兰母亲从容对待。冯友兰说他母亲,在“承先启后这方面应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责任已经尽了,多活几年也没有什么意义。用中国哲学家的话说,这是‘明于死生之道’,是很难有的一种觉悟,很难达到的一种精神境界。”如同张载在《西铭》里说:“存,吾顺事;没,吾宁也。”这是超越了生死的关卡,进入不朽的境界。

  就这样,冯友兰母亲的伟大不单在于她相夫教子,培养出冯友兰、冯景兰和冯沅君三位名重士林的专家学者,也不仅“凛劲节于冬雪,存冰心于玉壶”,而是她经受金钱、荣誉乃至生死的考验,呵护高出道德的价值,超越传统所定义的贞节,张扬宝贵的气节。她不仅是节女,而且是义妇,是巾帼英雄,是女中豪杰。在冯友兰讲的人生四层境界中,她摆脱了功利境界,超越了道德境界,进入了天地境界,养成一股浩然正气,弥漫于天地、存在于万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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