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30日 Wed

巴瓦建筑作品之见闻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30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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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书评周刊·艺文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30日 Wed
2026年09月30日

巴瓦建筑作品之见闻

  2018年以来,我先后研读《巴瓦作品全集》《卢努甘卡庄园》及多篇评述,“消融于自然”“与时间共生”“内向空间叙事”“地域主义”等关键词反复浮现。图纸与照片已足够引人入胜,但今年五一,我亲赴斯里兰卡,实地探访了巴瓦五六处代表作,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以下便是此行最真切的感受。

  形势。巴瓦的建筑多为低多层,身处热带,植物丰茂,多数又远离闹市,外观上确乎“消隐”。然而身在其中,却另有天地。他善于利用场地高差与布局,顺势而为,不刻意追求自身空间的繁复,却因开合与转折,使外部自然完全成为建筑的有机组成部分。坎达拉玛酒店临山一侧的巨大岩石几乎探入走廊,光线幽暗、根系纵横、青苔潮湿,令人压抑;而转折处空间忽然放大成景框,湖光远山扑面而来,对比强烈,让人重新认识了自然。碧水酒店的东西长廊、灯塔酒店的圆形雕塑大厅、坎达拉玛的SPA方院,皆因主动造势,与环境形成张力与对话,给人以戏剧性的体验。

  界面。巴瓦的建筑立面因其“消隐”,常被评论忽略,但现场细读,方觉其立面设计极为考究,只是从不炫技。碧水酒店入口右侧的庭院围合界面便是一例:一层墙廊外实内虚,阻隔喧嚣,为内院提供柔和的边界;东北角SPA用房平顶与坡顶组合,平顶顺接墙廊,坡顶退后,与主体呼应,并穿插出独立出入口。大堂一侧的二层底层架空,柱子与柱廊形似而微异,交接处因高差稍显勉强;二层方窗分量充足,与架空层及水面形成对比。西侧三层客房采用贯通柱列,三层走廊加宽作挑檐,使下面两层在绿荫掩映下恍若一层,坡顶体量便落在有层次的基座之上。挑檐的出挑梁头、下挂梁和挑板,弱化了厚重感,令混凝土有了木构的意味,上下相得益彰。而巴瓦助手钱纳·达斯瓦特设计的南侧立面则平淡许多,失去了巴瓦那种基座与坡顶轻盈衔接的从容。

  节奏。灯塔酒店的叙事线索是石头:入口毛石墙面、圆厅水池中的巨石、海边礁石阵、庭院台阶上破土而出的石块,在不同节点引导、推动空间体验。大堂平淡如序曲,但穿过小门进入圆形大厅,空间骤然放大,巨石侵入黑色水面,大螺旋楼梯扶手如扭曲的海带,缠绕着二十余个黑色武士般的雕塑,穹顶天窗昼夜扮演日月的角色。顺坡道至二楼,经狭窄通道抵达休息厅,视线豁然开朗,大海轰鸣,黑褐色礁石上白沫飞溅,成为高潮。客房庭院以复廊组织流线,临建筑一侧私密,临绿廊一侧用单排白柱和混凝土遮阳顶,草地起伏,直跑楼梯通向神秘之境;客房窗如画框,椰树、海鸟、海浪尽收,涛声隐约,静谧而悠远。

  声音。巴瓦的建筑置身自然,背景音极其丰富。碧水酒店被鸟鸣、叠水、海浪、椰树沙沙和游人笑语立体环绕,这些声音让建筑和生活丰盈饱满,是照片永远无法传递的。坎达拉玛酒店,燕子飞过架空层,外部天籁交织。早晚低角度阳光下,空间内产生奇妙的音乐感:柱影在柠檬黄墙面形成明暗条纹,与家具影子斑驳交织;晨光中有瓷器叮当,夕阳浓烈似非洲腰鼓的咚咚声。建筑空间的混响、材质、光影共同营造的氛围,比视觉形式更为高级,愈久弥新。同一空间,有阳光时灵动,无阳光时平淡,足见光影之重要。可惜酒店空调老化,送风声嗡嗡,影响了入住体验。

  植物。对巴瓦而言,植物是与建筑、地形平起平坐的“共同建造者”,是时间与生命的见证。他设计前详录每棵树的尺寸、位置,视为核心要素,完工后预留空间,耐心等待植物攀爬覆盖。他说“好的建筑是与自然直接对话的结果”。坎达拉玛酒店的主角正是植物:草地、灌木、乔木、立体爬藤。建成几年后,看着建筑渐隐于绿植,他憧憬豹子能在走廊漫步,尽管彼时他已无法行走。卢努甘卡庄园维护了三百余种植物,收购岛屿建立保护区,庇护三十余种受威胁物种。他经营庄园半个世纪,为防政府缩减面积,自称鸟类保护区,建起鸟舍、鸡舍、牛棚。如今东方水缸幽暗深邃,菠萝蜜裂开金黄口子,蚂蚁络绎不绝。早年他设计的住宅效果不佳,便雇大象移栽竹子遮挡街道视线——植物先为救兵,后成守护者,如今他长眠于庄园草地,化作植物与庄园的守护神。

  镜像。巴瓦善于利用镜面。碧水酒店水面倒映天光云影,波光在檐下摇曳;坎达拉玛入口的哑光白墙与黑色地面反光,营造出《桃花源记》“仿佛若有光”的朦胧。他用不同镜面反射光线,柔化并提亮深处空间,配合外遮阳构架,使光影层次丰富,避免强烈明暗的生硬。更独特的是,87号别墅废墟花园中嵌入的镜子,既延伸空间,又将眼前景象与观者纳入废墟,使历史与当下、虚拟与现实对话。碧水酒店酒吧悬挂三面画框式镜子,其中两面相对互为镜像,服务台后的镜子映射庭院,白色混凝土梁在镜中倒影成完整十字架——巴瓦不信仰宗教,这偶然效果却令人驻足。巴瓦工作室最后一进庭院的围墙上,几面古典画框镜子远观如油画,近看却是自己。

  色彩。巴瓦用色从不突兀,甚至助益消隐。坎达拉玛外立面的柱子刷黑,在丛林阴影中“隐身”,建筑如漂浮的框架。大面积的米白色墙面捕捉热带强光,营造空灵氛围;深色窗框、细柱勾勒轮廓,使室内细腻丰富。他用色彩控制视线:深色柱与天花板引导目光穿过建筑投向远方湖泊,局部重彩定义功能,让结构不再冰冷。他在作品集中图文阐述:光影需兼顾层次与距离感;木材取棕、蓝、橙色系;营造温暖明亮,辅以柔和橙;用天蓝制造视觉对比,营造空灵;长廊道以柠檬黄适配阳光,因黄隶属暖色系。所有色彩源自斯里兰卡本土风物——盐田白、石灰岩、热带木材,并以冷暖互补(黄梁对紫影,白墙配天蓝),放大强光下的空间层次。

  综观巴瓦作品,形势、界面、节奏、声音、植物、镜像、色彩——七者交织成网。形势让建筑扎根场地,界面与节奏组织叙事,声音与植物引入时间与生命,镜像与色彩塑造感知。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地域符号的堆砌,而是对气候、场地、材料与工艺的深刻理解和创造性转化,形成“热带现代主义”,最终实现建筑作为自然媒介的“消失”。他曾于剑桥辅修英国文学,这或许赋予他建筑中强烈的叙事性与诗意。在一个建筑日益追求网红和被观看的时代,巴瓦提醒我们:建筑的更高境界,也许不是自身被看见,而是通过建筑,让人重新看见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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