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钢的回忆娓娓道来随性而谈,语言明净质朴,感情真挚浓郁,就像他写“每一个音符都要用全身心的力量去感受”一样。读其文字,如见其人,如闻其声。
陈其钢:用全身心的力量去感受每一个音符

以声音为媒介的音乐被认为是最抽象的艺术,是最需要天赋的一门艺术,自然,从事音乐创作的作曲家也就是最神秘的人之一。这个最神秘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杰作到底是如何产生的?这些对世人始终是个谜。
古今中外关于作曲家的文字,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是传记,这是除了音乐之外,人们了解作曲家最重要的途径。西方真正意义上的作曲家传记迟至18世纪才出现,19世纪达到书写高峰,至今已形成了较为丰厚的传记传统,即便在发展过程中,对作曲家传记的可靠性的质疑也从未停止。而在中国,作曲家的概念出现得较晚,作曲家传记的写作自然也较为滞后,与作家相比尤其如此。第二类是文学作品中的作曲家形象,但这类作品也常常被认为过多作家的浪漫想象而未被严肃对待。第三类是具有特殊地位的也极为稀少的作曲家本人的文字,尤其是作曲家的自传或回忆录。艺术家本人的文字,至少在一些方面是最接近艺术真相的。陈其钢的回忆录就属于最后这一类。
在《悲喜同源:陈其钢自述》一书中,陈其钢回顾了自己走过的路:从父母的爱情故事与艺术人生、自己的童年、婚恋、赴法学习、音乐道路的展开到对人生与创作的反思等。这些乍看平淡无奇的“流水账”,因为成长历程中携带的许多标签而具有多重意义:几乎与共和国同龄、中央音乐学院77级的一员,“文革”结束后第一批通过国家考试出国的留学生、20世纪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之一梅西安的关门弟子、北京奥运会音乐总监、当代最杰出的作曲家之一……虽然这些标签或多或少都可以在访谈或一些文章中看到,但依然有许多故事或细节是首次披露。如父母的爱情故事、初到法国的生活和学习、奥运会音乐总监背后的故事、失独心路历程等。这些标签所串联起来的记忆整体,不仅具有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的无人称自传《悠悠岁月》所说的功能:“在自己回忆的同时也促使别人回忆”“从而引起人们内心的强烈共鸣,发现原来我们是这样生活过来的”,而且,他的经历和经验也是中国当代音乐在东西方文化碰撞与交融中走出自己的路的经典范例。同时,作为当代代表性作曲家,他的关于作为一个普通人普通生活的讲述在为作曲家形象祛魅的同时,又亲自为自己的“传奇”留下世人无法接近的神秘背影。
陈其钢的人生有两个大的转折点。第一个是赴法留学。赴法之前的他生活顺遂,可以算是在特殊年代里极其幸运的一类人,学业有成,家庭美满。赴法留学对陈其钢造成的文化冲击,他自己用“移植到法国的中国树”来形容。在法国的三十多年里,他不仅深入到西方现代音乐世界的“核心地带”,而且经历了个人生活从外到内脱胎换骨的改变,甚至连说话的方式都“法国化”了。但如果仅仅停留在此,他就不是“中国树”。他始终没有忘记梅西安老师说的“寻找你自己的声音”。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小时候的传统文化基因在他必须一抒胸中块垒的时候喷薄而出,于是他长成了既现代又传统、既西化又东方、既野性又优雅的极致繁复与极致简洁的“中国树”。
第二个转折点是儿子陈雨黎的去世。2012年9月4日,陈雨黎在苏黎世的高速路上出了车祸。这一天,陈其钢的人生被硬生生分成两截:之前一直是充满希望的、蓬勃的,之后是冰冷的、绝望的。如果说“移植”“连根拔起”的阵痛、兴奋、拥抱与迷茫,直接影响了他对自我、对人生、对艺术的理解,形塑了一个在西方成长、成熟并融汇了中西音乐语言的作曲家,这一次的变故则直接将他丢到生命的荒原,赤裸地面对生命的虚无。在海德格尔那里,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都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周围世界,是普遍的人,受到普遍制约。当最重要的关系断裂,人被迫从复杂的周围世界中抽离,真正的自我就这样血淋淋地诞生。陈其钢从一位书写人生、人性而活跃在国际音乐舞台上的作曲家,变成一位遁入世外桃源悲悯人类的“哲学作曲家”。在“我的音乐逐渐变成了我自己”中,确认生命的意义,“人们因得而喜,因失而悲,但一切事物皆由阴阳两面组成,悲与喜如同得与失,有得必有失,从这个意义上说,得就是失,失也就是得。得与失,悲与喜,都是人生过程中的瞬间,得到的一切终将留给他人,留给自己的其实是虚无。”《万年欢》(2013)、《江城子》(2017)、《悲喜同源》(2017)、《如戏人生》(2018)等,是他与自己的艰难对话。
陈其钢的回忆娓娓道来随性而谈,语言明净质朴,感情真挚浓郁,就像他写“每一个音符都要用全身心的力量去感受”一样。读其文字,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在回忆自己童年的顽皮时,笔触灵动活泼;忆起初到法国的种种奇遇时,字里行间充满惊喜;谈起自己的病痛时,调侃、豁达、坚强;回想儿子时,深情、沉痛、克制;反思音乐道路时,真诚、理性、犀利……他的思想底色是温暖的,对艺术理想的追求是彻底的。无论对创作还是对人生的所思所想,他都是目光炯炯,由浅入深,由表及里,层层推进,逻辑严谨,直抵核心。与许多花哨华丽的语言堆砌不同的是,陈其钢的所思所想,不只是思和想,而是认认真真在践行着的记录。也因此他的所思所想铿锵有力,结实饱满。如2017年在中央音乐学院的讲座中,他讲到艺术家的视野时说:“视野是一种超越专业领域,超越美学标准、超越周边环境的影响,超越国界、超越特定历史风潮,而对精神世界的好奇、关注、认知和接纳,是对死亡和生命意义这些终极课题的不断思考和探索,是打破任何社会和人群的既有标准和规范的气魄。”这其中的每一点都浸透了他个人的经验,这里不过是在描述他所经历的事实。他所坚持的“唯乐不可以为伪”、人格与艺术高度统一的信念,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贯穿在他的生活与创作之中。
在陈其钢姐姐陈滨滨眼里,弟弟像极了父亲:“沉稳、踏实、能钻能啃能扛,他超乎常人的自我教育自我学习能力,他的坐得住,他的埋头苦干、坚忍不拔、不做墙头草,他的思维严谨、心中有数、高度条理性、做事高度细致、对任何事情都持有自己的看法却含而不露”“不喜欢扎堆不喜欢热闹”“对自己人生以及自己所做的事情从来都不盲目,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明确的大目标,并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向它,实现它。”
陈其钢正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向他的目标,和他父亲一样是工作“狂魔”:他父亲能一个月不睡觉地工作,他能四个月独处写作不说一句话,以致“出关”后不会说话。
我想说的是:“看哪,那些感人肺腑的音乐就是这样一个人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