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30日 Wed

拉丁语:语言初盛之花

——《拉丁语母亲和她的女儿们》译后感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30日 08版)
s
08版:图书推荐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30日 Wed
2026年09月30日

拉丁语:语言初盛之花

——《拉丁语母亲和她的女儿们》译后感

  2020年秋,与这本小书初相遇,墨绿色的封面上,一位母亲的画像映入眼帘,她左手轻抚颈边的头巾,眼里泛着柔和的光,右侧是五行粉色的大写字母:MUTTER LATEIN UND IHRE TOCHTER。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它,铜版纸微微泛着黄,卷首插画源自罗马和平祭坛浮雕,以大地之母为中心,簇拥着孩童、牛羊和谷物,象征着慈爱、丰饶与和平。

  1968年,这本书在杜塞尔多夫首次面世,正如它的名字《拉丁语母亲和她的女儿们》,卡尔·沃森(Carl Vossen)博士用“母亲(MUTTER)”来比喻拉丁语,而这位“母亲”的众多“女儿们(T?CHTER)”正是各种西方现代语言。我将书的副标题翻译为“世界通用语言及其谱系证明”,沃森博士已然在开篇道出了创作宗旨:本书旨在评价拉丁语的卓越功绩,它从乡野方言上升到世界语言,直到今天仍然在广泛的领域充满着生命力。

  《拉丁语母亲和她的女儿们》是一部通俗学术概览性著作。它全面考察了拉丁语几千年来的发展脉络,从拉丁语的起源经文艺复兴到新拉丁语时期,从拉丁语成为教会语言到拉丁字母大获全胜,从拉丁语及其派生语言的关系到关于拉丁语的未来展望,都进行了详尽的阐述。书中揭示了拉丁语的重要性及其对现代派生语言的影响,现代世界语言中最常用的英语,就是以古日耳曼语的后裔盎格鲁-撒克逊语为主并受古典拉丁语的后裔法语的影响而形成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古典拉丁语之于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以及德语等西方现代语言,正是犹如中国的古代汉语之于现代汉语。

  例如,在基督教时代之前,日耳曼人与罗马人之间的贸易往来主要通过拉丁语中所谓的“caupones”[酒贩/客栈老板]进行,这些酒贩或客栈老板在罗马军团驻地周边与当地人进行交易。酒贩们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以至于对日耳曼人而言,他们几乎成为商品交换的代名词。因此,由拉丁语名词“caupo”衍生的古英语动词“ceapian”获得了至今在德语中仍然存续的“购买”含义。在英语中该词后来被其他词汇替代,但其词根仍然保留在现代英语词汇“cheap”中,该词原指“交易、价格”。德语今天仍然用“Das war ein Geschäft”[这是门生意]来表达:这价格优惠。

  《拉丁语母亲和她的女儿们》亦是一部通识类读物。书中幽默的轶事和丰富的配图充满着趣味性,拉丁语诗歌原文和拉丁语谚语古老而典雅,语言风格生动活泼而不失严谨。书中列举出现代语言中的工业用语和广告用语大量承袭了拉丁语词汇。医学、药学、生物学,以及许多其他科学的专业术语到今天仍然带有拉丁语色彩,使读者能够深切体悟拉丁语的广博与悠久。医学上有很多疾病词汇都披着拉丁语外衣,当病人知道德语“Furunkel”[疖]不过是拉丁语“fur”[寄生者]的指小词时,或许就可以自我安慰地说:这区区小疖子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毛病罢了!

  当我们打开体育刊物时,谁能想到“Sport”[体育]只是拉丁语动词disportare(sich zerstreuen[散心])的缩写形式。足球俱乐部的名字Concordia[和谐,联合],Fortuna[幸运,财富],或者Borussia(“普鲁士”的拉丁语称呼),都是地道的拉丁语。我们也能从手球世界杯(Handball-Pokalspiel)半决赛(Semifinales)的结果中获悉,艾默生(Emerson)和桑塔纳(Santana)“在同一水平上”(ex aequo)属于世界顶级排名的网球运动员。一本体育年鉴的标题也很独特:Meter, Punkte und Sekunden[米,时和秒],这三个度量单位都来源于拉丁语或者希腊语。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官方格言也使用拉丁语:ALTIVS, CITIVS, FORTIVS[更快、更高、更强],强调奥运精神是不断突破自我与追求卓越。

  一位译者首先是一位读者,一气呵成读完此书,一种念想涌上心头:若能翻译此书,实乃一件幸事。于是,便开启了关于这本书的版权寻找之路,之后的四年间,我与德国友人及相关出版社往来通信数次,直到2025年初,我终于获准翻译此书。关于译后所感,我最直接的体悟是:拉丁语并不是艰涩枯燥的“死语言”,走进拉丁语,就是走近语言最初的逻辑。这种语言最原始的规则在语言发生之初就已经完成,它开启了我们对语言本身的敬畏之心。语言,是一种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的、又都在消逝的东西,而语言的规则使语言成为一种永远复现自身的活动。

  德国教育家洪堡特(Wilhelm von Humboldt)曾经把语言的发生比作这样一种现象:“在一个美妙的春夜里,一棵大树的花朵一下子全部盛开了。在这以后,语言中很少再产生新的质料,而只是利用既存的质料进行构造、再构造。”(姚小平,《洪堡特——人文研究和语言研究》,外语教育与研究出版社1995年版)借着这个有趣的比喻,我们可以认为,拉丁语词汇就是语言最初的质料,而拉丁语就是语言最初盛开的花。作为一种古老的语言,拉丁语自然而然地展现了语言最原始的规则体系。凭借其丰富的形态变化与复杂的句法体系,拉丁语只向那些能将语言直觉与理性分析能力相结合的人敞开大门,这对于任何形式的需要灵感与理智协同作用的智力活动而言,都是无可替代的基础训练。

  “我爱这语言,这温柔的庶子拉丁语。”这是英国诗人拜伦(George Gordon Byron)的长诗《贝波》(Beppo)当中的一句,美国古典学家韦洛克(Frederic M. Wheelock)将其引用在自己的拉丁语教材的扉页上。拉丁语,它开启了一扇无与伦比的科学与艺术世界之门,从西方到东方,从过去到未来。让我们一起踏上“语言之王”(REGINA LINGUARUM)号的甲板,去体验拉丁语帝国的一切辽阔与丰富,回到两千五百年前古老的台伯河浅滩,去感受拉丁语的哲思在历史长河中亘古不变的活力。

  (作者系重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博士研究生)

上一篇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