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30日 Wed

李清照的藏书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30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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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30日 Wed
2026年09月30日

李清照的藏书

  李清照被誉为“千古第一才女”,彪炳文史,后人熟知她的词作风流、才情婉约,对其倾尽大半生经营的藏书事业却了解不多。她与丈夫赵明诚搜求典籍二十余年,所藏堪称两宋私家藏书翘楚。藏书是李清照与赵明诚相守相知的爱情见证,更是李清照才情与学问的根基,使她成为中国古代罕见的才华与学养兼具的女性学者。

  收书藏书

  万卷琳琅见证知己深情

  李清照与赵明诚一同收书藏书,并以书为戏,藏书见证了二人志趣相投、同心相守的伉俪深情。二人藏书的来源有家传旧藏、友人馈赠与手自抄写,但真正撑起来万卷琳琅的,还是李赵二人不求奢华、节俭度日的长久坚守。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李清照与赵明诚成婚。李清照《金石录后序》提到,彼时赵明诚尚在太学求学,生活拮据,但每逢朔望日,他都会赶赴相国寺搜罗文献,买回家后与李清照一同欣赏品读。搜罗典籍不是一人的癖好,也不是一人独享,从最初的相识相知,书便是二人互通心意的桥梁。待到赵明诚步入仕途,二人生活依旧简朴,不慕浮华,“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把俸禄投入典籍的搜求之中。于他们而言,唯有可共读共赏的文献典籍,才是值得倾尽所有的珍宝。

  为了妥善安顿二人的共同心血,屏居青州时,李清照和赵明诚专门修筑书库“归来堂”,并建立起一套完备的藏书管护体系,是宋代私人藏书的典范。堂名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暗含二人甘守清贫、归心典籍的共同追求。《金石录后序》记载,在归来堂,二人将藏书登记造册、题写签目后分类入橱,如同今日图书馆的分类管理,便于查找取用。二人还订立严苛的借阅规约,取阅典籍必须登记、依规取用,若不慎造成典籍污损、破损,务必修补完善,并自我规诫。李清照随性疏朗、不喜拘束,却甘愿为藏书严苛自持,是对藏书的珍视,也是珍惜与赵明诚共筑的天地、共有的热爱。难得的是,李清照还具有独到的版本意识。为防书籍损毁散佚,李清照遇到文字完整、讹误较少的善本,便会购入储作副本。这种超前的版本意识,使得二人藏书中不乏举世难觅的孤本珍籍。据《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宋会要辑稿》记载,南宋初年,朝廷南渡时遗失了《哲宗实录》,绍兴五年(1135年)宋高宗下诏征用李、赵二人的藏本,其藏本成为重修《哲宗实录》的文献依据之一。

  李清照与赵明诚在青州归来堂的屏居岁月,是李清照一生中最安稳幸福的时光。每得典籍,二人便共同校订、厘正讹误,收藏书画古器,亦会细细品鉴、考究源流,每晚以燃尽一烛为限,孜孜不倦。他们把枯燥的藏书整理、典籍校勘,经营成了独有的夫妻风雅。《金石录后序》记载的“赌书泼茶”,正是二人在归来堂的真实日常:饭后闲暇,二人于归来堂中,随机考问典籍史实出处,比拼谁能精准答出对应的书名、卷次、页码,胜者优先饮茶,时常笑语泼茶、悠然自得。“赌书泼茶”是李清照与赵明诚独有的夫妻浪漫,被后世久久传颂。清代纳兰容若便化用此典,写下“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词句,缅怀自己与亡妻伉俪情深。

  爱书读书

  浩繁典籍铸就绝世才情

  凭借丰富多元、品类齐全的藏书,李清照得以博览百家、深究文史,练就出诗词、书画、学术兼具的深厚才学。李清照的藏书,经史子集兼备。得益于李清照的家学传承,二人所藏经部典籍中,《周易》《左传》类文献收藏较为完备,版本精良。史部典籍是李清照和赵明诚治学考史的核心依托。二人编撰《金石录》,本意在于订正史籍讹误,因此广收历代史书。金石类文献是史部收藏的重中之重,多达两千卷,其中仅汉碑拓片就有两百余卷。子部典籍中,李清照所藏书法绘画类文献颇负盛名。二人不惜重金,甚至典质衣物,多方搜求历代名家书画真迹。米芾之子米友仁《灵峰行迹帖跋》《寿时宰相帖跋》提及,李清照曾携两幅米芾书法真迹造访米友仁,请其验明真伪。赵明诚的表兄谢克家追忆,赵明诚曾屡次将家藏蔡襄墨迹出示于他,足见二人所藏品级之高。集部文献中,李清照藏书历经数次散佚后,身边仍有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的写本诗文集,时常翻阅品读。

  经史典籍的经年研读,淬炼了李清照熟稔文史、工于用典的文字功底,塑造出她厚重典雅、意蕴深远的诗词风格。词作《多丽·咏白菊》:“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似愁凝、汉皋解佩,似泪洒、纨扇题诗。”李清照铺陈杨贵妃、孙寿、徐娘、屈原、陶渊明、班婕妤等诸多历史人物,人事贴合物象、典故融于情志,用典信手拈来却无堆砌生硬之感。其诗作史学底蕴同样厚重,如《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连用三十余处典故,托古讽今,揭示唐朝盛极而衰的根源,远超同时代闺阁诗作的格局。书画典藏让李清照得以直面名家真迹,观摩研习。依托这份独特的藏书资源,李清照兼修书画,是难得的诗、词、书、画四绝的才女。典籍中对其笔墨多有记载,明张丑《清河书画舫》引《才妇录》记载李清照“能书能画”。元人元淮更是在《读李易安文》诗中赞其书法“象管鼠须书草帖,就中几字胜羲之”,足见后人对其书法所推崇。也正是依托完备的词曲文集收藏,李清照能遍览晚唐五代至北宋词家词作,辨析各家优劣长短,著成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系统性词学专论——《词论》。

  乱世守书

  零落残卷承载一生信仰

  在家国倾覆、乱世流离的浩劫之中,藏书成为李清照的心理依托和信仰,让她在困境之中坚守本心、不负斯文。宣和三年(1121年),李清照赴莱州探望赵明诚,见其官舍无平素嗜读的文史典籍,写下了“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合至此”(《感怀》)的怅然之句。可见,典籍之于李清照,早已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撑。但建炎元年(1127年),战火骤起,世人皆仓皇逃难,李赵二人优先保全重要文献辗转南迁。他们遴选十五车精善典籍运往建康,青州故宅剩余的十余屋藏书后来毁于兵火,而运往建康的藏书,亦在颠沛中数次散失。待国破、夫亡、书散接踵而至,李清照孤身飘零江南,人生坠入谷底。

  纵使命运磋磨,李清照始终未弃守护藏书的初心。她在《金石录后序》中自抒胸臆,古来国破家亡之际,帝王尚且执念典籍,大半生与诗书相伴的李清照,更是将典籍视作超越生命的精神归宿。她不由慨叹“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令人唏嘘。同时,李清照深知“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人亡弓,人得之”的通透道理。典籍本为世间公器,不必执着于一己私藏、一时占有。李清照把藏书始末写进《金石录后序》,不是炫耀,更不是诉苦,是对自己大半生所守的交代。晚年的李清照,贫病孤苦,依旧悉心珍藏残存的零星旧籍。世人乱世求生、趋利避祸,李清照却始终清醒,不弃诗书。从太平年间夫妻共藏的风雅,到乱世孤身死守的赤诚,藏书不再仅是私人的收藏,而是她贯穿一生的文化坚守。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李清照晚年大病渐愈写下这句词时,身边已没有归来堂的万卷琳琅了,但书依然能给她带来慰藉。回望李清照一生,自新婚起,藏书是她与赵明诚志同道合,在清贫岁月里双向奔赴的见证。读书治学,藏书是她博览文史、兼修书画、立书著文的根基,成就其千古独绝的才情。乱世飘零,藏书是她抵御沧桑的精神寄托,是国破夫亡后始终不肯放下的那点念想。千年岁月流转,归来堂的书香早已消散在战火中,但李清照爱书、藏书、读书的执着坚守,穿越千年岁月却依旧熠熠生辉。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中国古典文献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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