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目录学为径,考镜古代艺术文献之源

艺事虽微,关乎道心;雕虫篆刻,足载文脉。千载翰墨丹青,不惟怡情悦目,亦藏经史之迹、思想之变、风尚之移。然艺术类文献纷繁歧出,传统目录分类错综糅杂,学者欲循目以求书,往往无功而返。郭时羽编撰《历代书目所见书画篆刻金石文献叙录》(以下简称《叙录》)正是一部以目录学为径,以“艺术”与“文献”为关键词的系统性钩沉之作。笔者幸获此书,捧读再三。兹不揣简陋,略述价值如下。
以现代学科视角,
突破古典目录分类藩篱
在当下语境中,“艺术”系一晚近概念。中国古代虽已有“艺术”连用之例,但语义与今日迥然有别——“艺”本指“六艺”,后转指“技艺”;“术”则多与方术关涉。近代以降,伴随西方思想文化东渐,“艺术”一词被赋予新的内涵:“通过塑造形象反映社会生活、表现思想感情的社会意识形态,包括文学、绘画、音乐、舞蹈、戏剧、电影等。”(《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此种学科视角的错位,导致中国古代书目难以径直提供有关中国传统艺术的所有书目。
《叙录》是上海书画出版社计划编纂出版的大型古籍项目《中国艺术文献集成》(以下简称《集成》)的先期成果,作者接手项目之初,即已察觉此类问题,“已经初步整理了《中国古籍总目》子部艺术类下的大约3800个条目”,但“当代概念下的艺术文献,不仅仅存在于子部的艺术类”(《叙录》后记)。《叙录》的重要价值之一,正在于打破经、史、子、集之分类藩篱,全面搜罗历代书目中的艺术类文献。
《集成》将出版目标界定于视觉艺术范畴,故其核心门类,即以书法、绘画、篆刻、金石四者为主体。鉴于古今观念之歧错,相关文献时常隐伏于目录中意想不到的角落:书法类文献与文字相关,故在经部小学类中常见其身影;绘画虽在子部独立较早,然如画赞、题画诗之类文献,仍散见于集部等处;篆刻既具艺术价值,又有考补职官之用,故在子部之外,亦见诸史部;金石在诸目中,则见于小学、食货、目录等不同部类。《叙录》在调查文献时,以现代学科理念为指导,全面突破子部艺术类之范围。编撰者将目光投射到每部目录的方方面面,经、史、子、集,无一遗漏,尽力搜罗藏身目录各处的艺术文献。如此调查,可以称得上是一次对古籍书目中艺术类文献全面且系统的整合。
以目录为纲,
钩沉中国古代艺术文献
历来治学之士,多窥目录以为津逮,何书宜读,何本为善,皆借目录而得门径。中国古代艺术门类纷杂,存世文献更是浩如烟海。《叙录》在突破传统目录分类的基础上,全面系统地搜罗古代目录要籍,可视作是一次从整体上廓清中国古代艺术文献外延的努力。
《叙录》分上、下两编,上编所调查者为二十四史艺文志、经籍志及相关书目,下编则为历代经典之单行目录。于目录之选取,《叙录》颇设巧思。首先是综合。历史上,艺术类文献虽有专书目录如《法书要录》《书画书录解题》,然此类著作常囿于单一门类,覆盖难称全面。综合目录则涵盖经、史、子、集,如上所述,现代学科观念下之中国艺术文献,散落在四部各个角落,潜心挖掘,足可补益单品类专科目录之不足,使更多文献书目得以掘发。其次是全面。上编所收不唯正史艺文志,还有清代补志多种。正史中载艺文志者仅六部,有清一代,在黄虞稷编修《明史·艺文志》稿的启发下,学林兴起补撰正史艺文志之风,极大丰富了古典目录学的内容。此类从史料中披沙拣金得来的文献条目,补充了典籍版图,丰富了一代学术面貌。下编更是种类多样,既有官修大目,如《崇文总目》《四库全书总目》;亦有著名私家藏书目录,如《郡斋读书志》《皕宋楼藏书志》;还有功能独特之目录,如《行人司重刻书目》反映了行人司归朝时从各地购书入库之情况,张之洞《书目答问》反映了其时重要且常见的典籍状况。故而中国古代目录学要籍,久远如《汉书·艺文志》,晚近如丁丙父子之《八千卷楼书目》,尽皆囊括。《叙录》正是以此类目录学要籍为线索,将钩沉所得之中国古代艺术典籍串联起来。
因此,自性质而言,《叙录》既是目录之汇集,其本身也是一部有关中国艺术的专科目录。通过它,读者能够寻得历史上曾经存在但今日已然散佚之典籍,也能纲举目张,切中要害,捕捉其中关键。辑录各目时,《叙录》尽可能保留原文,如有提要,必全盘移录,使读者查检之际,不必回查原目,而知各载籍大概,起到了检一书而明具体文献性质、内容之效用。
透过门类演变,
考镜中国古典艺术学科之源
传统学术观念中,目录学乃致用之学,可“申明大道,叙列九流百氏之学,使之绳贯珠联,无少缺逸,欲人即类求书,因书究学”,进而达到“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之用(章学诚《校雠通义叙》)。作为艺术文献目录书之《叙录》,亦具如此功用。
在辑录艺术文献时,《叙录》为所调查各目均撰小叙一篇。小叙中,首先对该目作通识性叙述,简要点明书目之卷数、撰著人、版本、体例、分类情况,使读者得以了解各目的基本面貌。在此基础上,《叙录》增加了艺术文献于各目之情况,对其在目录中所占位置与比重加以介绍,以《叙录》为《宋史·艺文志》所撰小叙为例:
经部·小学类收录书法、金石乃至篆刻类文献如《玉玺谱》,子部·杂艺术类中则收录绘画类,以及《文房四谱》等文房类文献。但史部·目录类和子部·小说类亦收录部分金石类文献,其中如赵明诚《金石录》、虞荔《鼎录》等书在小学类和目录类两见。总体而言,著录艺术文献数量有较大幅度增加。
这类说明“剖判条源,甄明科部”,不仅介绍艺术文献在目录中的归属,还酌情阐述其历史发展状况,使《叙录》不但能够时时观照到书名中的“书画篆刻金石”,更具备艺术类文献目录学史的意义。
在收录书目编排上,《叙录》尤其关注各目间的递承性。《叙录》上、下两编在依时代排列之余,格外留心前后延续的书目,比如将元马端临《文献通考》、明王圻《续文献通考》、清代馆臣修《钦定续文献通考》《皇朝文献通考》归并一处,“不仅可见文献在元明清三代的存佚情况,更可通过馆臣对马书、王书的继承与批判,窥得艺术文献分类观念的演变”(《叙录》编撰说明)。
事实上,典籍是思想之承载。《叙录》以时代为线索的编排,不仅方便读者看出艺术文献存目、分类观念的变化,亦能透视各门类艺术自身的分合兴衰。这一点,在《叙录》前言中,已有十分精彩的叙述,比如:
其(作者按: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经部小学类仅收录《急就章》《石鼓文考》《汉隶字源》等文字学文献,而将《书品》《书断》等专论书艺者悉数移入子部的杂艺术类。此举与其说是在厘清经学(文字学)与书法艺术的学科边界,不如说是标志着书法文献几乎脱离经学附庸,和绘画文献一样成为独立的艺术类文献。这一分类变革背后,应该是宋代文人对“书为心画”理念的深度体认——书法不再仅是书写工具或经学附庸,而是心性、学养与生命节奏的直观外化。
通过《叙录》的编排整理,细心的读者自可通过书目多寡、门类分合,窥见各艺术门类的学科发展史。有兴趣者,还可通过书后所附二维码查阅书名索引,通过单种典籍的门类递变,获取更加微观的学术史认知。
要之,《叙录》并非对历代书目简单的摘抄拼贴,而是搭建起一部中国古代艺术文献“族谱”,使读者能够检一类,而窥知各门艺术之分合、兴衰;索一书,而见其在历代“书架”上的位置。
作为《集成》的前期成果,《叙录》无疑为后续工作的展开,铺垫了扎实的基础。然“中国古代艺术文献”是一边界模糊的范畴。在实操过程中,矛盾自难避免。以“文献”为例,“文”,典籍也,“献”,贤也,此概念亦历经变化,认知不一。按《集成》总凡例:“《集成》以古人撰著并经写抄、刻印、排印、影印之历代汉文古籍文献为收录对象,书法和绘画原件及碑拓、刻帖、流派印谱等艺术作品(单件作品或作品集)不在收录范围。”而《叙录》于调查之际,并未完全以此为准的。如《新唐书·艺文志》下收录不少绘画作品,《文渊阁书目》下辑有大量碑帖拓本,《叙录》为姚振宗《后汉艺文志》小叙中更直言:
子部·杂艺术类中专设画之属和书之属,其中画之属内对多种画像作品进行解说,是书目中比较少见的,故虽非严格意义上的文献,仍予辑录。
此类出入,既有历史时期,文献概念、数量多寡等因素之影响,也有目录学家各人思路的掺杂。它们虽然可能于《叙录》及未来《集成》的成书过程中,给编撰者带来不小困扰,但未必不能提供若干富有意趣的话题。
此外,《叙录》编撰时,对单种文献下的小叙均有收录,而于各书所处部类的小叙或跋语却或予剔除。事实上,该类文字同样有助于读者对门类流变的理解,如《四库全书提要》的史部目录类金石之属跋语:
案,《隋志》以秦《会稽刻石》及诸石经皆入小学,《宋志》则《金石》附《目录》。今以集录古刻条列名目者,从《宋志》入《目录》。其《博古图》之类,因器具而及款识者,别入《谱录》。石鼓文音释之类,从《隋志》别入《小学》。《兰亭考》、《石经考》之类,但徵故实,非考文字,则仍隶此门,俾从类焉。
既体现馆臣的分类思想,也简述金石类文献的源流。此类文字,是否在修订时一并择要选录,是编撰者可以考虑的事情。
《叙录》的出版,是《中国艺术文献集成》项目万里之行的坚实一步,它沉潜于历代书目中,爬梳书画篆刻金石文献之记载,于纷繁卷帙间钩沉索隐,从整体上搭建起古代艺术文献目录学的宏观架构。可以想见,在未来项目的推进过程中,它必将成为遴选书目、撰写解题时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书。我们更殷切期待,《叙录》能够赢得同仁更广泛关注,成为学界案头的常备要籍,为学者提供切实便利,助力中国古代艺术文献整理研究及相关学科建设更深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