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学读本”与“浅近文言”
在清末学制颁布之前的数年间,蒙学用书体式迅速转换,戊戌以前零星识字书、文法书、歌诀韵语萌发的状态,一变而为多种“蒙学读本”竞争的格局。(《国文的创生:清季文学教育与知识衍变》,陆胤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版)当初曾断言“迄今发现唯一学习中国语言文学的途径是通过认真学习经书”的美国传教士潘慎文,在光绪二十七年(1901)为王亨统的《绘图蒙学课本》作序,已难掩其夸张的口气:
突如其来地,我们发现空气中弥漫着关于教授中文读写新途径的议论。有关学习中文新教法的书籍已经汗牛充栋,其数量还在增加。本地报纸上到处都是教授这种新教法的新书广告,教师们亦早已困扰于这个领域丰富芜杂所带来的尴尬。
潘慎文作序当时可能寓目的“新教法”课本,至少有《蒙学报》所载“读本书”(1897年以降)、南洋公学《蒙学课本》(1898)及《新订蒙学课本》(1901)、王亨统《绘图蒙学课本》(1901以降)四种;稍后又出现了无锡三等公学堂《蒙学读本全书》(1902)及杜亚泉《绘图文学初阶》(1902)两种产生较大影响者。这还不算当时新出的各种字课图说、新学歌诀、尺牍指南、文法教科书等专题教本。
清末南洋公学发端于上海,正是新式学堂框架下中文教育兴起的产物。光绪二十二年(1896)沪绅何嗣焜参观天津北洋大学堂,发现该校学生中精通中文者寥寥,回沪后即建议盛宣怀另办南洋公学,总体目的与北洋相同,而附加熟习中文的条件。据南洋公学早期监院福开森(John C. Ferguson, 1866-1945)回忆,何嗣焜办公学的理想是:“这所学院应当针对文士阶层的子弟,使其获得近代学科训练,而学生亦能够运用练达的中国文言(a good style of Chinese literary language)把他们的思想记录下来,从而使近代学科成为中国文士生活(literary life)的组成部分。”由此可知,南洋公学始创者强调学生要能运用“练达的中国文言”表达新思想,最终目的还在于使“近代学科”进入士大夫的生活世界;与此同时,亦约束了新式学堂中文教育的文体,要求其必须适应文士大夫既有的书写习惯,即仍以当世读书社会通行的文言为主。
南洋公学设立师范的同时,“仿日本师范学校有附属小学校之法,别选年十岁内外至十七八岁止聪颖幼童”,另设“外院”;针对外院生识字读书的需要,先后编辑了《蒙学课本》和《新订蒙学课本》。关于此二书的版本、编者与印行时间,以往教育史、出版史论述多有混淆,近年经专业研究者梳理,方才渐趋明晰:《蒙学课本》分二卷,出自光绪二十三年三月入学的头班师范生陈懋治、沈庆鸿等,现有光绪二十五、二十七年的第二、三版存世;《新订蒙学课本》分三编,光绪二十七年间编定出版,编纂者是同为南洋师范生的朱树人。至于众说纷纭的《蒙学课本》初版,则未必如前人著录在光绪二十三年,更多证据显示该书最可能在光绪二十四年问世。其时已在《蒙学报·读本书》行世以后。但南洋公学两种《蒙学课本》均源自教学实践的要求,有可能填充《蒙学报》凭空编纂的缺憾。
早出的二卷本《蒙学课本》曾被认为取材过深,不适初学。实则不仅当时南洋公学外院生皆已粗具文字能力,早期《蒙学报》上“读本书”与“识字法”分列的体例更表明:“读本书”本来就对应于初学识字之后的阶段,未必能用后来统合识字、读书、作文的“国文教科书”体式来要求。《蒙学课本》课文采取了与《蒙学报》第9册以后“读本书”类似的生字加文段形式,生字下偶尔附注关于字类、字义、用法的说明,但课文未加断句,亦不附图;至下卷则文段加长,增添课题与设问。全书题材涉及日用杂语、读书生活、人物事迹、格致百科、西法制造等诸多方面。其中最引人注目者,莫过于对近代国族观念、进化学说的阐释。与社会进化论有关的内容,从一开始就渗透在《蒙学课本》的课文中。如第十四、十七、二十二、三十七课便分别从宫室、用具、衣服、文字四方面,反复论证“古今风俗自质而文,盖万事皆然”“天下各国皆然”的道理;第七十三、一百六课更分别阐述“群学”的重要性,与同时期严复、梁启超等人对西方社会学的介绍相呼应。第一百三十课援引严译《天演论》及五大人种区分,更与此前宣扬国家(第三十九课)、爱国(第七十二、一百七课)、国耻(第一百九课)意识的诸课文相表里,突显新学说背后的种族危机意识。
相比之下,光绪二十七年重编的《新订蒙学课本》兼具初学识字功能,更注意由浅入深的次第。新订本开卷首列“字类略式”,介绍《马氏文通》九大字类,并按其分类编排课文,其实重在识字:“非欲执童子而语以文规(语法规则)也。”每编卷首都有“编辑大意”,编者朱树人的文体意识在其中多有流露。如初编第一条云:“是编专取习见习闻之事物,演以通俗文字”,似乎主张俗语启蒙;但旋即提到中国言文分离的现状,则不得不退求“文语同次”“文俗同声”的境界:
我国文字、语言离为二物,识字之所以难也。其文序与语次相歧者,(原注:如云“以物与人”,此文、语相同者也;若变曰“与人以物”,则文、语不同矣。)童子尤难领悟。是编专取文语同次者。凡倒装句法,及文中所有、语中所无之字,概不阑入。
所谓“文语同次”,即排斥倒装等古文独有的句式,尽量采用文白相通的语序句法,在使古文平易化、谈话化的同时,亦含有俗语向书面语靠拢的要求。而在用字层面,时人更有“文俗同声”的意见,主张让儿童先识方言中“文读”“白读”同声通用之字。至二编程度加深,朱树人更注明:“凡近世新物及文俗通用之字,概用俗名,过俗者不录。仍就所知,各注文俗之名于下,然不能悉也。”换句话说,俗名虽然优先成为正文,但“过俗者”却有可能遭到淘汰。如二编第三十九课“什器”(课题下注“杂字”),课文中“几案”“筯”“勺”均可谓“文中所有,语中所无”之字,其下则分别注有“俗曰桌”“俗曰筷”“俗曰汤瓢”等。不过,无论是朱树人的“文语同次”,还是时人主张的“文俗同声”,最终都要引向“文”“语”分离的深文理。《新订蒙学课本》三编“编辑大意”即直接申明:“前编凡文、语异次之字,概不录入,是编不拘斯例。”
《新订蒙学课本》在文白、雅俗之间的选择,非但取决于“我国文字、语言离为二物”的现实,更与其取法的范本有关。此前已有《蒙学报》引进日式“读本书”。但对于沪上新式学堂的学子而言,更熟悉的先例还属当时洋场上流行的各种西文读本。戊戌以前,传教士艾约瑟就曾在其所著《西学略述》的“训蒙”卷中,详细介绍泰西“启蒙读本”的体例:
凡泰西新出之拆习字母诸书,作者原取便于训蒙,故皆必以一言仅合以二字母即可成一物名为始,继乃读以三字母合一物名之言,而其物之若禽若兽皆即仿图刻印……嗣而一言成为物名之字母,渐由四而五而六,以次递加。其间仿绘物形,即物成章之文,皆同上式。又间有歌诗,或为可信口而吟,或以之称颂上帝,或畅言草木,或详诵禽鱼。至于此书分有五六等第,其所选诗文,类皆名家著述,以是教授幼童,可使于嬉戏之年已多识成人之语也。
无论是“仿绘物形”,还是选录“名家著述”,南洋公学外院的前后两种课本都逊色于《蒙学报·读本书》。然而,《新订蒙学课本》主张连字缀句之法:“先联平立之两名字(天地、日月),次联不并立之两名字(人身、牛毛),先两字,次三字、四字,则几乎成句矣,至九字、十字则接句而成文矣,……由十数字至三四十字,则皆成片断矣。”按照学程进展,循序渐进地分布词汇、课文的字数,却是《蒙学报·读本书》未能体现的构思,很可能直接得自泰西启蒙读本。
早在光绪二十五年(1899),钟天纬创办的上海三等学堂已编译英国殖民地用《印度读本》(Indian Readers)为《英文初级读本》,介绍“西人课童咸以泼拉买(Primer)并理窦(Readers)五集为首”,并提到近年来《印度读本》“广行中土,学英文者莫不由此入门”的风尚。清末《印度读本》更为畅销的译本,却是同时期谢洪赉编译的《华英初阶》《华英进阶》系列。光绪二十七年,谢洪赉在《普通学报》发表《论英文读本》一文,不仅揭橥“读本者,文语教育之中枢”为宗旨,更概述包括《印度读本》《东方读本》(New Oriental Readers)、《官学读本》(Royal Readers)等在内的十种英文读本,特别强调这些“读本”分集递进的结构:“初、二、三集皆编者自著,语多浅近;四集略采成书,五集多摘名作,文理颇进;高等则纯集名人诗文,阳刚阴柔,笔力悉备,盖中土诗文选本类也。”此种由浅入深、由实用而“文理”的分编体制,对稍后新式蒙学读本和国文教科书体例的确立,实有深远影响。
《新订蒙学课本》初编“编辑大意”明确指出:“泰西之有读本,为科学之管钥,亦笔札之资粮。”大量选录科学短文,不仅是《蒙学报》后期选文的特色,亦体现于早出的二卷本《蒙学课本》,算不得新奇。但书札课程的确立,却是《新订蒙学课本》得自泰西读本的一大创造:“是编于笔札通用之文字,雅俗兼采,惟俚俗不能入文者,则屏不录。”对照同书“文俗同声”“文语同次”等用字、句法层面的规定,不难发现《新订蒙学课本》别择文体的通则,是在沟通文白的同时,排除“过文”或“过俗”者入文。应用性极强的“启告便函”“询问便函”“招游便函”等,往往先示以信函当用何种称谓,次及信函功能,再举其样式。例文不仅通篇文言,采用“福安”“金安”“文祺”等传统书札问候语,更保留了抬头、空格、偏写等示敬格式。至三编课文出现“劝学英语卒业”“求介入青年会书”“谋游学外国书”等涉及新学的尺牍,文体却一仍旧式。书札课程的重点并非书信内容,而是当世通行的尺牍格套。《新订蒙学课本》借鉴泰西读本载录笔札体例的同时,对古已有之的尺牍指南书亦多有承袭。着眼于应世实用的功能定位,反而使其书札文体更为程式化:学生只需依式套用,更换姓名、事由等具体内容,即可成一篇流畅的书信。
《新订蒙学课本》课文受“泰西读本”影响的另一侧面,在于设拟虚构的运用:“凡所捃拾,大半译自西书,略加点窜。间有出自臆撰者,远仿凭虚亡是之体,近师西人用稗说体编小学书之例,意主启发,勿疑为私造典故也。”其实,此类模仿小说家言进行设拟的文体,更多体现在新订本三编对旧本《蒙学课本》的改写之中。在《新订蒙学课本》三编总共130篇课文中,取自二卷本《蒙学课本》者至少有58课。从细微的文字润色,到大段的归并、删节、补充,新订本改写旧本课文,有三种方式值得注意:一是照顾本国风俗,如旧本“酿葡萄酒法”变为“酿陈酒略法”,“制萝卜糖法”并入中国人更习见的“制蔗糖略法”之类。第二种方式,即是添加虚构的故事框架,试比较“作茧成蛾”一课:
童子在塾中。如蚕之缚于茧中也。不亦苦乎。然蚕不缚于茧。不能成蛾。童子不入塾。不能成人。(《蒙学课本》卷一)
某童性不好学。深以在塾为苦。童蓄数蚕为玩具。一日见其作茧。笑而语之曰。尔辈作茧自缚。何自苦也。蚕答曰。我辈岂好作无益耶。所以自缚者。求成蛾尔。未几。蚕生翼出茧。已化为蛾矣。故蚕不自缚。不能成茧。童子不入塾。不能成人。诸生其毋以在塾为苦也。(《新订蒙学课本》三编)
原本寥寥数句简单教训,到新订本中已变为童子与蚕对话的生动故事。第三种方式则是在搬用原课文的同时,添加照应、补充其内容的新课文。旧本《蒙学课本》中原不无采用寓言或设拟口气的课文,但多数课题仍保留了与当时格致类书刊类似的陈述口吻。如其卷一关于金、银、铜、铁、锡、土等物质元素的各课,卷二对天文学、全体学、饮食卫生知识的集中介绍等。旧本卷一第五十课内容为“释铁”,述铁的分类与物理属性,被新订本三编第四十八课全文挪用。新订本在原课文后,更插入设拟“张君”携子参观铁政局的两课内容,使相关知识在父子对话中得以巩固扩充。类似的体式变化,仍在“文言”范围之内,但其影响于接受知识的方式,意义并不下于文白雅俗之间的挪移。
南洋公学师范生的编书实践,在清末蒙学用书从识字、文法教本向综合教科书转变的过程中占有特殊地位。光绪二十七年,王亨统编《绘图蒙学课本》首、二集问世;次年(1902)起,杜亚泉编《绘图文学初阶》亦次第出版。在增添“绘图”等新因素的同时,二者都体现了南洋课本的持续影响力。作为商务印书馆最早编印的中文教科书,杜编采用“初阶”“进阶”递进模式,当亦得自《华英初阶》等英文读本的启发;而其课文内容,则往往直接取自新、旧两版南洋《蒙学课本》。王亨统执教于教会系统的杭州育英书院,所编蒙书亦模仿英文读本,分为“捷径”(primer)与“课本”(readers)两个系列,标榜“采用外国教法学习中国语言文字”。由于王氏已编有配套的《绘图蒙学捷径》作为“披阅新闻纸与各种‘浅文理’之书”的导引,《绘图蒙学课本》的起始程度较深,课文取自“救世圣道”“天文地理”“儒书”“比喻故事”(寓言)等题材,似应与南洋课本有所区别。但细检其书,不仅其首集部分课文直接取自南洋公学旧版《蒙学课本》;每集篇末的“便函”一课,更是照搬《新订蒙学课本》的构思。基于“中土文语两歧”的现状,《新订蒙学课本》认为“背诵之法尚不可废,惟背诵而不识字者,当以默书之法救之;背诵而不明大义者,当以问答之法救之”;王亨统则主张贯彻泰西“新教法”:“不必全课背诵,惟按字解明,记其大旨,又摘录功课中之字句,令学者默书于算板之上,写法宜自左而右,以免楷拭糊涂。”不仅要求废除全篇背诵,更鼓励在课堂上采用汉字的右行书写。
尽管《新订蒙学课本》《绘图蒙学课本》《绘图文学初阶》三者均有模仿西洋读本的痕迹,但在它们问世的辛丑(1901)、壬寅(1902)年间,新教育权威已开始向日本转移。《新订蒙学课本》三编课文中,便有“某君留学日本”的情境;三编第一课“入学劝勉语”提到:“诸生往岁在塾,于读书、作文、书法、算术等课,较之前岁,皆有进境……”,所设想的科目安排,亦接近当时日本小学校的学制。光绪二十八年,文明书局发印无锡三等公学堂所出《蒙学读本全书》,正式启用“读本”为题名。身为该书编者之一的俞复,曾撰序述其成书缘起:“同人于戊戌八月创办无锡三等公学堂。……堂中课程,略仿日本寻常小学校,分修身、读书、作文、习字、算术等科。读书一科,随编随教,本不足存,近欲录副者颇多,爰图画写稿,付之石印。”二十余年后,俞复又在回忆文章中提及:无锡三等公学堂的创议者为吴稚晖、俞复、丁宝书、杜嗣程四人,俞复常川在堂主事,“每日选编课书一首,令学生钞读,就本课中设问题数条令学生笔答之……积至二十八年壬寅春,而成七编”;同年夏,俞复到沪与廉泉等共办文明书局,遂将其书付印。吴稚晖、杜嗣程均为南洋师范生,自有可能受惠于南洋公学编辑《蒙学课本》的经验。但维系编纂诸人更重要的纽带,则来自早年共同肄业江阴南菁书院的经历:“时流年相若,谈说文史,与南菁诸子上下者……每日夕必聚市间茶舍名春源者,据其一隅之晚红晴翠楼,对九龙山暮霭,杂谈训诂词章至嚣,辄引邻座惊怪。当时隐隐领袖其间者,则为廉泉。”春源茶舍地近无锡崇安寺,吴、廉、俞、丁诸人因而有“春源党”之称;而后来三等公学堂的校舍,正是租在崇安寺内。借助直隶学校司、京师大学堂、学部编译局的先后审定,《蒙学读本全书》在清末风行一时,除了文明书局的石印原版,民间更有各种木版翻刻乃至手抄本流传;无锡三等公学堂将日本“读书科”与“读本书”相结合的理想,亦借此获得推广。
《蒙学读本全书》原版内封署“寻常小学堂读书科生徒用教科书”,作为与修身、作文、习字、算术等科并立的“读书科”用书,明确使用了“教科书”这一新概念。其分编结构不仅区隔了文字程度,更有区分学科范围之效:前三编多就儿童游戏浅理,附入启事短笺;四编模仿《弟子规》,以《论语》“弟子”章为纲,“专重德育,补修身书之缺”;五编汇集周秦子史寓言,“专重智育,为论理学(逻辑学)之引”;六编“前半为修词,后半为达理”;七编则类似传统文章选本。较之此前《蒙学报》《蒙学课本》等偏重外洋奇闻或格致新知,《蒙学读本全书》更强调本土资源,反对早期“读本书”食洋不化的“呆译”“强译”,主张“编学级则务合日本,而所演游戏故实,则尽属吾国惯习之事”,题材亦尽取自子史古书。除了吸收以往蒙学课文单列生字、区分字类的经验,《蒙学读本全书》规划学程较长,更有可能在课程中包纳歌谣、歌诗、古文等传统文类。这也是针对当时“坊间蒙书多用短句散语,殊少意趣,儿童诵而思倦”的欠缺。
《蒙学读本全书》这种本土化或词章化的倾向,多少反映了戊戌以后教育时论的变化。光绪二十六年,有人撰文提倡“小学书以读本为最紧要”,指出非但中外读本用字难易不同,而且“东、西各国小学课书均以本国为主,必无旁及他国者,此定汉文课本最宜取法者也。约举其取材之法:实物、义训、数学、物理、性理、地理、艺业、言行、伦理、诗歌无不包举其中者,似文义甚浅,体裁甚杂,而非文学极深研几,能握其要,而又能合其序,不能恰合体裁也”。换言之,除了涵纳各科知识,编辑“读本”更需要“文学极深研几”的素养。这里所说的“以本国为主”,已有别于南洋公学一系“蒙学课本”侧重的格致救国路线;原本在危急时势下被看轻(或仅视为工具)的中国文籍,重新恢复了正面价值:“小学课书之编,约而言之,宜以振兴汉学、保立汉族为正旨,其取材一以中国往籍为主,乃枢纽也。”庚子以后,随着国族主义思潮影响下的“国粹”话语的萌发,蒙学读本的取材也开始强调“以中国往籍为主”。在此舆论环境中,《蒙学读本全书》在文体上标举“浅近文言”,可以说是毫不突兀:
日本《寻常小学读本》,一、二编皆用国音白话。然彼有通国所习之假名,故名物皆可用之。我国无假名,则所谓白话者,不过用这个、那个、我们、他们,助成句语。儿童素未习官音者,与解浅近文言,亦未见有难易之别。况儿童惯习白话,后日试学作文,反多文俗夹杂之病,是编一用浅近文言,不敢羼入白话。
同样看过“明治十七年小学新读本、二十年小学新读本、二十七年小学新读本”的教育论者陈荣衮,早就发现日本读本“第一本与第二本之上半卷……全是日本俗语”。与之相比,《蒙学读本全书》编者的文体观念更有进境:并未因为参考日本典范就单纯强调俗语文,而是注意到中日两国有“国音”与“官音”之别。前者是已然统合方言而统一全国语音的“国语”,后者则是尚与方言并立而未尽通行的“官话”。稍后升级为教育论争焦点的“国语统一”问题,在此已初见端倪。读本采用白话文体之前,应先有各地统一的“国音”,当时尚未统一“国音”,方言区学习官话与学习“文言”一样困难,故不如先习作文通用的“浅近文言”。
从《蒙学课本》到《蒙学读本全书》,新学制酝酿期间的诸多蒙学读本都倾向于“雅言”和“俗话”之间的折衷文体,且呈现出日益文雅化的趋势。这一趋向并非在20世纪初国族主义思潮鼓动下才突然出现,而是经历了长久的铺垫。传统中国的书写语言固然有文、白之分,但二者之间未必能划出明确界限,不仅存在广阔的中间地带,内部又有复杂的层次。将“文言”和“白话”各自视为一体而对峙起来的看法,很可能要到相当晚近才产生。19世纪初,新教传教士欲将《圣经》更完整地译为汉语,即不得不面对中国书写语言芜杂的状况。据近年学者研考,正是在西洋修辞学高、中、低三体说的启发下,传教士翻译《圣经》时逐渐分化出“深文理”(high wen-li)、“浅文理”(low/easy wen-li)和“白话”(vernaculars)三条路线。虽然最后取得主导地位的是官话和合本,但作为中间文体的“浅文理”却曾一度被寄予未来中国书面通行文体的希望。“浅文理”的弹性非常之大,关于其文体规范,传教士在译经时并未取得共识;但他们早就期待达成一种想象中的“中间文体”,既可以克服“深文理”(古雅文言)造成的阶级隔阂,更能避免官话(Mandarin)或其他方言的地域局限。戊戌以后,梁启超等发起“文界革命”,导入明治日本“普通文”风调和大量汉字“新名词”,充实了“浅近文言”的资源。但梁启超式的“新文体”仍介于文、白之间,可以说是在知识典范(从欧美传教士到日文书籍)和媒介(从《圣经》翻译到报章刊载)转移以后,“浅文理”吸收新资源而获得的一种新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