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30日 Wed

欧特曼与魏以新:沪上结缘译名著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30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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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30日 Wed
2026年09月30日

欧特曼与魏以新:沪上结缘译名著

  1934年1月7日,同济大学欧特曼(Wilhelm Othmer)教授于德国早逝。三天后,彼时中国最大的英文报纸——上海《字林西报》刊发英文讣告,赞誉欧特曼是一位能力超群的汉学家(A Sinologue of outstanding ability)。又历四月,《欧特曼教授哀思录》面世——蔡元培、罗家伦、滕固、林森、孙科、居正、于右任、朱家骅、王世杰、叶恭绰、梅贻琦…… 一众民国名流纷纷撰文撰联,以示哀悼。其中翻译家魏以新所作挽联尤为感人:

  十年炙輠,冀我有成,不堪舞翅氃氋,回首师门余涕泪。

  万里归航,哲人云萎,忍忆平居謦欬,招魂异地怆心神。

  魏以新是欧特曼高足。他俩师徒情深,交游近十三年。追溯两人交游时间,联中“十年”,约数而已,但交往地点无疑是上海,两人几乎同时开始寓居申城。欧特曼于1907年赴华(英文讣告误作1911年),客居北京。直到1920年3月,他才南下吴淞,任职同济大学中学部。同年,魏以新赴沪;同月,他也进入同济大学。入学考试,两人初识。彼时,魏以新才22岁。他经沈君怡引荐,拜谒欧特曼教授。欧特曼随即嘱人测其德文,安排魏以新插入德文科三年级(魏以新《忆业师欧特曼教授》)。1922年,魏以新毕业留校,即入杏坛,又入译林。直至欧特曼病逝,前后约十一年,魏以新译下多部德国名著。那一部部译著,也流淌着欧特曼教授的心血。

  《战争》是德国作家路易·棱的著作,也是魏以新早期的译著之一。翻译经验不丰富,军事知识不充足,幸有欧特曼教授耐心解惑,为学生阐述德国军队制度与军营生活,又细心校订全书,《战争》中文本才得以面世。1930年5月,魏以新真心感激恩师,于《战争·译者附言》写下:“译者在此,应向吾师德国大学教授哲学博士欧特曼先生,表示十二分诚恳的谢意。译者译此书时,承先生解释疑难,叙述德国军队制度及士兵生活情形。不然,一定是有很多错误的。”同年,魏以新译本《闵豪生奇游记》面世,此书校订者还是欧特曼教授。

  魏以新于书中印入答谢语:“谨致极诚恳之谢意于德国大学教授、哲学博士欧特曼先生。先生精通中国语言文字,此书译竟后,蒙用原文逐字逐句校订一遍,特志不忘。”欧特曼教授还为此书作序,诠释魏以新翻译此书的缘由:“若人能用闵豪生的方法,使世上一般大言不惭者缄口,或者于诚实方面稍有裨益。”

  至于魏以新的传世译著《格林童话》,也离不开欧特曼教授的贡献。魏译本是中国最早的全套译本《格林童话》。德文原本《格林童话》中有多章乃方言所写,普通德国人往往也一知半解,加上魏以新只通德文,不精英法拉丁诸语,不得不叩问欧特曼教授。幸运得很魏以新“近水楼台先得月”——“译者因为旦夕在业师德国语言学家欧特曼教授手下工作,竟得因其口授而完全译出,颇以为幸!此外,欧教授又为译者解释其他各种疑难,谨此表示极诚恳之谢意!”(见1932年5月《格林童话·译者的话》)

  随着一众译著的面世,魏以新挽联寄语中的“十年炙輠,冀我有成”,并非空谈,而是欧特曼教授真心付出的结果。正如魏以新于《忆业师欧特曼教授》中回溯:“我因先生的鼓励与指导,七八年来于业余之暇译述约百万字,而《闵豪生奇游记》得先生逐句校改,《格利姆童话》(《格林童话》)全集内有以方言作成者数十章……尤可铭感。”

  说及魏以新的“尤可铭感”,两人还有感人往事,可谓译林佳话。我存有一册魏以新签赠本《辞源续编》(1933年12月商务印书馆初版发行)。书前衬纸,白面泛黄,散缀蛀洞,所幸不曾有损译家手泽。魏以新毕恭毕敬写下:“欧特曼教授惠存,学生魏以新敬赠,一九三一,一二,一,吴淞。”三列手迹竖排,位于上端,下方正是欧特曼三排横向签字:“Dr. Othmer,Woosung,2.12.31”,钤下朱文圆印“H”。1931年底,距欧特曼生日约半个月,魏以新将《辞源续编》赠给恩师。翌日,欧特曼于书中签名,一并写下Woosung(吴淞),即同济大学所在地。

  兴许是《辞源续编》新鲜出炉,对于翻译家颇有实用价值;又兴许对于字典独有情钟,欧特曼才于书中签字钤印留名。在赠送这本辞书前后,欧特曼还心系着另一册商务版辞书,即滕固《欧特曼先生小传》所记:“1930年,先生询商务印书馆之请,增订《中德袖珍字典》。”魏以新于此念念不忘,敬述《欧特曼教授传》,不惜笔墨,道明始末:

  1930年冬天,先生应商务印书馆之请,将所编《中德袖珍字典》,交付该馆印行,并用王云五四角号码检字法列次。此字典照《康熙字典》而作,但《康熙字典》所无之字,特别如化学原质名辞,及新近图书馆三字之缩写圕字,均搜罗加入。不料1932年1月,淞沪战起,商务印书馆被焚,所有制成之铜版,化为乌有。幸有校对样章一份—约缺五十页!尚存先生手中。去年由商务印书馆重行排印制板,所缺部分,先生正拟补作,而不治之症已临。想先生于逝世前,当有遗嘱托适当之人补作也。

  谁来补作《中德袖珍字典》呢?不妨先回溯欧特曼逝世前的旧事。就在送出《辞源续编》约一年后,欧特曼迎来生命最后一次喜庆的生日宴会。1932年12月16日,《字林西报》《新闻报》等中英报纸均有报道,15日,沪上友朋、名士门人假座Astor House(礼查饭店,今浦江饭店),庆祝欧特曼50大寿。就像魏以新了解恩师爱书,众友“以博士志切书典,特于事前多方搜罗,获得吾国古书宋理大全一部,赠送博士”。魏以新是否出席宴会,谋划赠书,不得而知。不过约半年后,欧特曼重病复发,悻悻乘船,不远万里,回国疗养。尤为感人的是,就在出发前不久,欧特曼挨着病痛,拖着病体,于1933年6月1日为魏以新译著《兴登堡自传》写下序言(见1934年第2期《芥舟》)。他肯定爱徒的眼光、译著的价值。欧洲名人甚多,何故要向中国人推介兴登堡,欧特曼于序末写下兴登堡的过人之处:“如果有什么事比命运更要强大,那便是遭遇命运而不动摇的人。”这句话似乎也是欧特曼自我写照——在生命的倒计时中,他从未动摇,仍在扶持爱徒,不遗余力传播中德文化。

  欧特曼归国后,魏以新始终保持联系,寄去国内书报,以便恩师浏览。当欧特曼过完人生最后一个生日三四周后,噩耗传来,魏以新才于挽联下联起首写下:“万里归航,哲人云萎。”斯人已去,遗愿难忘。约在20世纪30年代初期,欧特曼曾托魏以新编辑《中译德文书籍目录》。魏以新所编书目,逐年署名欧特曼教授,刊发于《德国书业新闻》。1933年5月,魏先生为《中译德文书籍目录》作序。由序可知,目录经同济工学会人员帮助,刊如学会季刊,又经陆孚万出资印刷十册抽印本。1936年,欧特曼离世约两年,魏以新又写下《再版序言》,在同济图书馆馆长王味根博士等人的帮助下,将《中译德文书籍目录》列入“同济大学图书馆丛刊”丛书,发行面世。书中录入魏以新及欧特曼的译著名声。从初编到再印,魏以新不遗余力,既宣扬了自己的译著,也最终完成老师的遗愿。正是书中所录《编者其他译述》中,传来一个好消息,那本《中德袖珍字典》正在付印中,编者为“欧特曼、魏以新”——魏以新继编了恩师遗著。

  不负恩师“冀我有成”,1938年4月,魏以新译本《德文成语》面世。1939年端午节,魏以新时在昆明,将书签赠友人,上款为“君培兄指正”。此书两次现身旧书网,我有幸获见。“君培兄”就是冯承植,即大名鼎鼎的诗人、翻译家冯至。“指正”二字,恐非客套。冯至工德文,早前自编《德语成语类编》,刊于1937年初第三卷《德文月刊》(《冯至主编〈德文月刊〉考》误记为第二卷)。

  所言《德文月刊》,可谓欧德曼、魏以新、冯至三人因缘的“交集点”。部分书文记载,1924年,魏以新等同济学生创办《德文月刊》,主编为欧德曼。魏以新时已毕业,不敢“掠美”,自有表述:欧特曼受邀同济中学部学生恳求,主编《德文月刊》。然而,魏以新也为此刊出力。欧特曼负责组稿,逐句校对,发现不妥处,便令他修订(魏以新《欧特曼教授传》《忆业师欧特曼教授》)。魏以新也将所译《字典的用法》(欧特曼作)诸文,陆续刊发《德文月刊》。仅出两卷后,《德文月刊》停刊。欧德曼离世后,同济学子于1936年续编《德文月刊》。第3卷第1期复刊号,刊发欧德曼旧照与旧发刊辞,可是主编一职空缺。冯至时在同济执教,可谓欧德曼的最佳接班人。1936年11月4日,《时事新报》刊发《同济大学德文月刊社讯》,有此推介:

  ……民国十三年创办《德文月刊》一种,由德国大学教授哲学博士欧特曼主其事。欧氏为德国著名汉学家,曾任本市东方图书馆、同德医学院等机关名誉董事,及德国东方协会会长等职,学识湛深,办事热诚…… 实有将《德文月刊》继续刊行之必要,因商请该校教授哲学博士冯至负责主持笔政,续行发刊。其第三卷第三期,业已本月一日出版。冯氏闻通中外、译著等身,该刊前途实堪幸。

  冯至继任《德文月刊》主编,像欧特曼一样,忙于编译刊文。魏以新也为《德文月刊》忙碌。1937年暮春,德文月刊社全体干事合影(录入《德国对华政策中的同济大学》),冯先生与魏先生,两人一前一后,赫然入照。望向旧照,我不禁思忖,于欧教授而言,高徒熟稔,继者陌生,然而两人均秉承办刊初心,推动中德文化交流,而于魏先生挽联而言,可为“哲人云萎”写下续语“遗绪昭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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