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永远不息的学术清流

　　七十年来，袁世硕先生笔耕不辍，如今又以97高龄出版《水浒丛考》《袁世硕古典文学讲习录》两部新著，在古代文学界可以说是一个奇迹。拜读《讲习录》，有一首袁先生童年写的诗极为动人：

　　小河静静地流／静静地流／流到天荒／流到地老／流到太阳白了头／小河永远不息／永远在流……

　　我觉得，这就是袁先生学术生命力的象征，他的不懈追求就是一道永远不息的学术清流。

　　在记录袁先生治学经历的视频《唯真不破》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早年要出版著作时，他感慨道：我也能出书吗？在他看来，他是全心全意以教书为业的，著书立说是另一回事。现在出书已变得稀松平常了，我们可能也难免会产生一种对学术敬畏之心的淡漠。而袁先生却初心不改，持之以恒地把对学术的钻研融入教学，结为著作。

　　因此，袁先生总是以饱满的热情追踪着学术前沿。《水浒丛考》的写作即由近些年《双典批判》等引起的争论展开，论述的都是《水浒传》的重大问题；而他所引用的材料有近至2021年才出版的（如《批评的剖析》的中译本）。书中很多新颖命题及行文如“罗贯中自行解构的叙事笔法”、李渔小说的“霸道叙事”等，也完全不像是出于九旬老人的笔下。

　　从学术史的角度看，袁先生的学术研究不仅成果丰硕，而且自具品格，独步一时。一方面他坚持传统的治学理念，注重扎实的文献与考证；另一方面，又有他那一辈学人少见的对理论的执着追求。在他的著作中，既有早年学者常引用的所谓别、车、杜，又与时俱进地涉及了许多新的理论方法，如接受美学、叙事学、后结构主义等。他认为强化理论学习，“在中国古典文学研究方面能够进入一个新的更高的领域”。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并不是简单地套用什么方法，而是将各种理论与中国古代文学结合起来进行认真反思，他对接受美学的分析就是如此，他用复调理论解释《水浒传》宋江招安悲剧的叙写、分析《西游记》中孙悟空情节描写与情节之外的矛盾等也是如此。同时，他还从中国古代文学与小说中总结了一些具有原创意味的理论命题，如《西游记》“宗教思想的逆向表达”等，包括一些只是提问而未给答案的地方，也显示出他的理论思考始终处于进行时态，比如他说：“除了反讽之外，有没有‘反颂’呢？”“白话小说研究中，以‘象’与‘意’在各部作品中的不同关系为突破口进行深入分析，能不能作呢？”这些设问，都发人深思。

　　我们常说研究要有问题意识，袁先生的研究就充满深刻的问题意识，又没有停留在具体问题的单纯探讨上，他还努力将其上升到研究方法的层面，如《讲习录》中《问题意识牵引学习和研究》《论诠释的适度性》《论文学接受中的歧义现象》诸讲，都具有方法论的启迪作用。因此，我以为这两部著作是特别值得向有志从事古代文学研究的青年学生推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