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Wed

█图画书与纯绘画作品的根本差异是什么?如何评价图画书的品质高下?图画书区别于纯文字儿童文学的核心特质又是什么?为什么阅读图画书?

如何来阅读一本图画书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23日 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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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版:业界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23日 Wed
2026年09月23日

█图画书与纯绘画作品的根本差异是什么?如何评价图画书的品质高下?图画书区别于纯文字儿童文学的核心特质又是什么?为什么阅读图画书?

如何来阅读一本图画书

  在儿童阅读与童书出版领域,长久存在一种普遍的认知误区:图画书常被等同于“好看的画”,其核心价值被归结为绘画的审美性与艺术性,文字被视为辅助画面的注解,图画书甚至被片面地归为低幼、无文学深度的视觉读物。这种认知割裂了图画书的文本本质,矮化了其艺术价值与教育价值。事实上,图画书并非绘画作品的合集,而是以图画为叙事语言、以文学为内核的独立图书文体。更准确地说,图画书是儿童的文学地图——它以图文共生的叙事方式,为初次踏入语言与情感世界的儿童绘制认知的地形,引导他们在反复阅读的过程中建立属于自己的心灵版图。

  图画与文学共同塑造地图样貌与灵魂,唯有立足文学视角审视图画书,才能读懂这一独特儿童文体的真正魅力。儿童文学理论家朱自强教授提出建构论的语言哲学。他指出,语言并非单纯交际的手段,而是人类建构心智、认知万物、安顿心灵的根本载体。这一原理,同样是图画书的立身之道。图画具备语言与视觉双线性,文字与画二者互为弥补、共生一体,共同完成儿童内在心灵世界的建造。本文以“地图”为分析性隐喻,从时间/空间阅读的分野、文学性作为价值核心、图文共生的叙事类型、以及儿童心灵版图的建构四个维度,论述图画书的文学性及其叙事表达方式。

  图画书是时间阅读,纯绘画是空间阅读

  厘清图画书与纯绘画作品的根本差异,是理解其文学性的首要前提,也是打破行业认知偏差的关键所在。从创作逻辑到阅读方式,图画书与画册、插画集、美术作品之间存在着本质性的边界。

  绝大部分情况下:图画书=时间阅读(叙事阅读),依赖时序与因果,画面服务于叙事推进,读的是节奏、悬念和变迁。像听一场音乐会,音符必须依次展开。阅读姿态是追问“后来呢”?纯绘画=空间阅读(视觉阅读),依赖瞬间直觉与共鸣,色彩构图即为意义本身,读的是平衡、张力和存在。像看一座建筑,所有结构同时呈现。阅读姿态是感受“当下”。

  也有少数例外,比如中国画长卷,集时空为一体,其展卷观看方式是翻页叙事的功能,因此虽为空间载体,却天然带有时间阅读的基因。长卷恰恰成为连接两者的桥梁:它证明时间与空间的阅读从来不是绝对割裂,而是在最精妙的艺术形态中彼此渗透。当你站在长卷前缓缓展卷时,你同时拥有了两种姿态:既是时间的旅人,也是空间的栖居者。

  纯绘画艺术以审美表达与情感宣泄为核心诉求。画家用色彩与线条,自由表现个人的艺术观念与内心感受,作品无需遵循固定的叙事逻辑,也不依赖完整的情节脉络。观者可以自主解读、自由联想,审美体验重于视觉解读,既不存在严格的阅读顺序,也不预设统一的主题指向。而图画书的本质是书籍,具备完整的文体特征、叙事结构与阅读逻辑。它有明确的读者对象,有完整的故事脉络与主题表达,所有画面创作、版式设计与图文排版,皆服从于叙事这一核心目的。正如加拿大图画书理论家佩里·诺德曼在《儿童文学的乐趣》中所言,图画书是“文字与图画相结合的艺术形式”,其中图画承担着与文字同等的叙事功能,而非单纯的装饰或图解。

  图画书从创作之初便遵循图书的逻辑:创作者先确立故事主题、搭建叙事框架、塑造人物形象,以图画转化内容。画面从来不是独立的艺术创作,而是依附于故事、服务于叙事功能。一本优秀的图画书,其核心具备完整的故事性与文学性;而脱离文学叙事的图画,不过是零散的美术碎片,难以构成图画书的核心价值。

  图画书的第一属性是书籍,文学是其立身之本,即便是无字图画书,其结构依旧为文学叙事功能。无字书可视为“纯粹以图画承担全部叙事功能”的特例,其文学性同样存在于图画的时序编排与情节推进之中。纳诺·罗森与西德尼·史密斯合作的《路边之花》是这一类型的典范之作。全书无一字,仅以连续的画面讲述一个极为简单的故事: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小女孩跟随父亲穿过灰暗的城市街道,她一路捡拾路边被人忽视的野花,最终在走到自家巷口时,将这些花轻轻放在一只死去小鸟的身上,然后默默回家。仅从情节描述来看,这个故事似乎平淡无奇。然而史密斯以精密的画面时序编排,将“叙事”完全落实于视觉的推进之中:前半部分画面以灰黑单色调为主,映照城市日常的冷漠与匆忙,小女孩的红色外套成为唯一跳动的色彩;当她开始捡拾花朵,灰色画面开始松动,彩色逐渐渗透;当她将花朵放在小鸟身上时,整页画面骤然绽放出斑斓色彩——这一视觉变化对应的正是文学叙事中最核心的“情感转折”:一个微小的爱的举动改变了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文字从未出现,但起承转合、情感表达无一缺席。无字书以极致的形态反证了图画书的文学本质:文学性不依附于文字,而依附于叙事本身。

  厘清了图画书的书籍属性之后,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以何种标准衡量这类“书”的品质高下?这就引出了文学性作为价值高度的核心命题。

  如何评价图画书的品质高下

  如果说画面是图画书的外在形体,那么文学性便是其精神骨架,是图画书价值高度的核心。当下的童书市场中,大量图画书画面精致、色彩绚丽、技法娴熟,却难以真正打动读者,症结便在于注重形式,缺失了真正的文学内核。好比一张绘制精美却路线混乱的地图,虽好看却无法指引方向。

  所谓图画书的文学性,并非单指文字的表达,而是蕴含完整叙事方式之中的生命体感与思想深度。它包含人物塑造、情节推进、情感表达,更包含生命思考、人文关怀与成长哲思。不同于成人文学以纯粹的文字构建世界,图画书注重儿童的认知规律,以故事与图画共同承载文学内涵。文学的深度不以文字的多寡为衡量标准,而以情感的真挚、思想的锐度与表达的精准为尺度。在图画书领域,越是简洁克制的文字,往往越需要深厚的文学功底作为支撑。

  或许有人会提出:图画书的魅力正在于视觉的直接性与开放性,文学性的强调是否削弱了图画的艺术张力?然而,图文共生并非此消彼长的关系。恰恰相反,正是文学叙事的在场,赋予了图画以方向与纵深——它让画面从“可看”走向“可读”,从瞬间的视觉刺激延展为持续体验。文学性不压缩图画的阐释空间,而是为其注入叙事的引力,使每一幅画面都成为叙事的联结。

  纵观中外传世经典图画书,无一不是以文学内核立足。《和甘伯伯去游河》的文字朴素,通篇以“甘伯伯”“两个小孩”“兔子”“猫”等简洁称呼推进叙事,句式重复如民谣,却在重复中积聚出关于规则、自由与宽容的意蕴,其文学性不在修辞的华美,而在结构的精巧与情感的节制。《活了100万次的猫》以极简的童话叙事,借一只猫的轮回一生,探讨生命、自我与爱的终极命题,用儿童化的故事形式表现了人的情感厚度。中国原创图画书中,谢华与黄丽合作的《外婆家的马》以现实与想象的双线叙事展开:文字讲述外婆家逼仄的房间与日常起居,图画却在每一个对页中将现实撑破——现实场景与想象世界交替呈现,用图像让一个孩子在有限空间里驰骋想象。这种以图画突破文字边界、以想象扩容现实的叙事方式,同样印证了文学骨架对图画书品质的根本性支撑。这些作品证明:图画书的绘画绝对不可缺少文学的支撑。画面的审美价值会随时代而更迭,但文学的情感、思想与人文关怀是永恒的。失去文学底色的图画书,不过是精致的视觉消费品;而以文学为根基,图画书才能跨越年龄与时代,成为滋养一代又一代儿童的精神读本。

  确立了文学性的作用之后,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图画书的文学性以何种独特形态得以表现?这就进入了图文共生这一核心表达方式的讨论。

  图画书与儿童文学的区别

  图画书区别于纯文字儿童文学的核心特质,在于其独特的图画叙事方式。儿童文学依靠文字完成全部叙事,读者通过文字想象场景、感知情绪、理解故事;而图画书构建的是图文共生的双线叙事体系。恰如一张地图不仅标注地名,更以等高线、色彩分层与符号表达地形信息,图画书中的图画是文字叙事的有机组成。在这一体系中,图画不再是文字的装饰与配图,而是与文字平等互补、共同推进叙事发展。

  文学性并非浮于图文之上的抽象标准,而是具体落实在图文协作的每一个细节之中,其叙事呈现方式可分为四种类型。

  其一是对称型,图画与文字讲述同一内容,彼此印证、相互强化,适合低龄读者的基础认知建构。比如,艾瑞·卡尔《好饿的毛毛虫》文字叙述“星期一,它吃了一个苹果”,图画便精确地呈现毛毛虫穿透苹果的画面;星期、食物、数量均严格对应。这种图文对称关系能帮助低龄读者通过双重通道确认信息,建立基础认知。

  第二是互补型,图画补充文字未说出的意思,文字引导图画的阅读顺序,文图共同拼合完整叙事功能:特·哈群斯《母鸡萝丝去散步》,文字仅仅平淡地描述母鸡萝丝走过院子、绕过池塘的路线,对尾随的狐狸只字未提;图画则完整画出狐狸一次次扑空、撞钉耙、掉池塘的滑稽遭遇。文提供行程路线,图画细化情节进展,两者合在一起构成完整的幽默故事。此外,《爷爷一定有办法》也在此列,文字讲爷爷改造毯子,图画下方同步展开小老鼠一家利用碎布的故事,文字毫无提及,图画补足了另一条叙事线。

  第三是对位型,图画与文字传递不同甚至相反的信息,形成新的意义,超越单一文体的主题。比如,《莎莉,离水远一点》左页的文字始终是现实里妈妈琐碎而唠叨的叮嘱,右页的图画却展现了莎莉带着小狗扬帆出海、勇斗海盗的幻想冒险。文与图背离,它们之间的反向描述,幽默地表现出成人与儿童相隔于不同世界。另一个典型是《三只小猪的真实故事》,狼的口述文字不断为自己辩解开脱,画面里的细节却持续拆穿它的谎言,构成图文层面的彼此否定。

  第四是隐喻型,图画通过色彩、构图与细节埋设文字未曾言明的象征意味,为作品赋予多层解读的可能。比如莫里斯·桑达克《野兽国》,文字只讲述了麦克斯与野兽狂欢然后回家吃饭的表面情节。但图画通过页面版式的逐渐膨胀(从一个小框越变越大,占满整页)和随之又渐渐收缩,以及室内长出森林、月亮盈亏等视觉设计,埋设了儿童愤怒情绪的升起、宣泄到平复的过程。这个情绪的象征系统在文字中从未被明说,却赋予全书真实的儿童心理。

  这四种类型在优秀绘本中常常交织出现。例如《野兽国》开头是图文对称,进入幻想部分后转向互补与隐喻;再如《莎莉,离水远一点》在对位的同时,莎莉幻想部分的图画又独立构成隐喻。

  《外婆家的马》则呈现了对位型与隐喻型图文协作的丰富交织。文字讲述的是一个极其日常的故事:暑假,小男孩住进外婆家狭小的房间,外婆买菜、做饭、唠叨,孩子自己玩耍。然而在图画层面,黄丽以白描与彩色的视觉切换构建了另一重叙事维度——现实场景以白描的画面呈现,而孩子想象中的“马”则以浓烈的色彩奔涌而出,一根竹竿,化成白马、棕马、红马和蓝马,随着马的增加,左右页的分隔也被打破,越过中线,让想像世界覆盖了现实场景。图文之间并非相互印证,而是形成鲜明的对比——现实的逼仄与想象的辽阔、外婆的日常叨念与孩子的精神驰骋,二者在每一页的视觉碰撞中构成了整本书真正的叙事动力。更进一步,图画还承担着隐喻型的功能:那些彩色的“马”并非真实存在,它们是儿童精神活力的视觉隐喻,是对有限物理空间的诗意升华,文字从未言明“孩子的想象力如何改变世界”,而图画以全部的色彩与构图回答了这一问题。当故事结尾男孩离开外婆家,画面近于简洁的单色,这一视觉变化又以隐喻的方式完成了关于成长、告别与记忆的深层叙事。

  所以,图画叙事的核心功能,其一在于图画能够具象化文学意境,适配儿童具象思维,使文学变得可看、可感、可共情。其二在于图画能够延伸文学内涵,实现文字难以独立完成的叙事层次——《和甘伯伯去游河》中规则破裂前的视觉伏笔、《外婆家的马》中现实与想象的双层结构,都证明图画可以为文字赋予的文学层次感,让同一本书在不同年龄、不同次数的阅读中释放出不同的意义。

  图画书正是凭借这种“图文共生、以画叙事”的独特表达,形成了既保留文学叙事完整性与思想性、又兼具视觉艺术直观性与感染力的文体特质,成为儿童文学门类中无可替代的独立阅读形态。

  为什么阅读图画书

  图画书是儿童接触文学、感知世界、开启阅读的重要窗口,亦是幼儿文学最重要的载体。相较于其他文体,图画书陪伴儿童度过启蒙成长的关键阶段,对审美塑造、情感培养、人格建立与阅读习惯养成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而这一切教育价值与文化价值,最终皆源于文学内核。恰如一张地图的真正价值不在被收藏,而在被使用、被行走,图画书的意义亦不在画面的精美陈列,而在儿童反复阅读的精神航行中得以实现。

  儿童阅读图画书,本质上是一场持续的认知航行。《和甘伯伯去游河》的初次阅读中,儿童被表层故事吸引:动物们上了船、违反了规则、船翻了、大家游回岸边、甘伯伯请大家喝茶。这是一个完整的叙事线,足以构成初读者地图上的基本轮廓。然而反复阅读中,儿童开始注意到图画中那些文字从未提及的细节——兔子何时开始兴奋、猫的眼神怎样变化、船身的倾斜度如何逐页加剧——地图上的等高线开始复杂,叙事的因果链条在图文的互文中变得可追踪。多次重读之后,“规则—打破—接纳”的情感模式内化为儿童理解社会交往的基本框架:甘伯伯的宽容不是纵容,规则的建立与打破之间存在着温暖的回旋余地。故事不再只是一个“好笑的故事”,而成为儿童感知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情感地图。

  《外婆家的马》的阅读过程则提供了另一重维度。初次翻阅,儿童读到的是“外婆家有很多马”的奇妙故事;反复阅读中,白描与彩色的视觉切换逐渐被识别为“现实”与“想象”的边界,儿童开始理解那些色彩斑斓的马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小男孩内心世界的投射;多次重读之后,成长与告别的视觉诗意渐渐涌了上来,儿童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从具象故事到抽象情感的认知跨越。英国儿童文学学者艾登·钱伯斯曾指出,儿童通过重复阅读优秀作品来“建立内心的文学地图”,而图画书恰恰是最早为这幅地图描绘画卷的文体——它不仅提供认知的方法,更在反复航行中塑造着儿童感知世界、理解他人、认识自我的基本路线。

  单纯的精美画面,只能给予儿童短暂的视觉愉悦,转瞬即逝;蕴含文学底色的图画书,方能提供长久的精神滋养。《和甘伯伯去游河》中甘伯伯面对一片狼藉只说了一句“我们喝下午茶吧”,这短短数语中蕴含的宽容与温柔,比任何说教都更深地镌刻在儿童的道德地图上;《外婆家的马》中外婆在逼仄的现实空间里对孩子想象的默默接纳,让“理解”与“陪伴”不再只是抽象词汇,而成为可触可感的画面与情感。文学中的善良、包容、热爱与坚守,通过图文叙事潜移默化地浸润儿童的心灵,使低幼的启蒙阅读不再是简单的看图娱乐,而是一场温柔的文学启蒙、情感与生命启蒙。

  所以,对于创作者而言,不必一味追逐绘画技法的极致与画面效果的华丽,而应将心力倾注于文本的深耕、故事的打磨与思想的沉淀——坚守文学底色,方为根本。对于出版者而言,在选择与评估图画书作品时,文学品质应当成为首要的判断维度,而非仅以画面美观与否为标尺。对于读者与教育者而言,唯有读懂图画书中的文学叙事,才能真正进入作品的精神世界,实现对儿童的深度陪伴与有效引导。归根结底,图画书是儿童最早接触的文学地图——它以画面绘制地形,以文字标注路线,以图文共生的叙事引导儿童在精神的疆域中不断探索、反复航行,直至将外在的地图化为内在的版图。

  (本文作者为绘本作家、《东方娃娃》原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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