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3日 Wed

扁鹊故里解谜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23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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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23日 Wed
2026年09月23日

扁鹊故里解谜

  司马迁曰:“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修(循)序,弗能易也。”又说:“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扁鹊作为医学之宗,其故里何处,后人有所争议。《扁鹊里籍的争议与弥合》被认为解决了争议。本文补充了少许资料。

  汉前的文献对扁鹊的故里记载明确。司马迁结合当时所见资料,认定:“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又云:“言臣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於郑。”司马迁看来扁鹊姓秦,名越人,是齐国郑人无疑。而且当时之人对此也无疑义。如当时之人有疑义,则司马迁当如《老子韩非列传》中引用多种不同意见辨别老子一样对扁鹊进行辨别。或如《苏秦列传》所记:“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但《扁鹊仓公列传》中司马迁并未提出其他观点。因此可以认为司马迁当时对于扁鹊里籍并无争议。《韩诗外传》云:“入言郑医秦越人能活之。”刘向《说苑》同样说:“入言郑医秦越人能活太子。”同样记载一致均为“郑”人。

  后扬雄《法言》说:“扁鹊,卢人也,而医多卢。”《汉书·司马迁传》云:“自刘向、扬雄博及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善,故谓之实录。”扬雄服膺司马迁,故扬雄应该遵从司马迁的观点。扬雄后200年间,文献当中也无扁鹊里籍之争议。

  但三国之后,由于后人误解,出现了对扁鹊里籍的不同说法。但结合地上文献和出土文物,扁鹊里籍当可确认,原来汉前文献对扁鹊里籍记载实际上是一致无疑的。

  泰山卢人说

  《法言》:“昔者姒氏治水土,而巫步多禹;扁鹊,卢人也,而医多卢。夫欲雠伪者必假真。”意思是说因为扁鹊是卢人,故医生多出自卢,同时也有一些医者虽然不是在卢学习医术,但也自称出自卢。三国韦昭在《汉书·高帝纪》注扁鹊为“泰山卢人”。今人认为是山东长清,今属济南。何爱华先生提出疑问,如果卢为长清,那么哪些医家属长清或自称从长清而来?这一点没有史料可以说明。下面的“鄚人说”同样也没有文献能够支持“医多卢”。

  鄚人说

  《史记集解》引晋人徐广曰:“鄭当为鄚。鄚,县名,今属河间。”唐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说:“按渤海无鄭县,当作鄚县。”“鄭”与“鄚”字形相近,有相混之可能。《旧唐书》莫州条有:“开元十三年以鄚字类鄭字,改为莫”之记载。

  但汉时渤海郡无鄭也无鄚。《说文解字》:“鄚,涿郡县。”段玉裁注:“河间郡鄚、故属涿。史记曰:‘扁鹊者、勃海郡鄭人。’徐广云:‘鄭当为鄚’,按司马以鄚系勃海者、境相际也。扁鹊、汉以前人,不当覈以汉制耳。”段玉裁认为鄚以前属于涿郡,并不属于渤海郡,而且扁鹊是汉以前人,按照史记的惯例,不应当用汉制的渤海郡来表示里籍。《旧唐书》云:“莫,汉县,属涿郡,至隋不改。”从汉至隋,“鄚”或“莫”从未属过渤海郡。《史记集解序》说徐广曾“研核诸本”“具列异同”。《史记集解》所收徐广注语计2216条,或说2250条,而列诸本异同者达1026条,一说1035条。但本条诸本前后均一致写作“郑”并无写作“鄚”的版本。故徐广只能在注中推测:“鄭当为鄚”。三家注中也无其他版本作“鄚”的记载,而且《韩诗外传》《说苑》均作:“郑”。一书误刻有可能,三书同时误刻几无可能。

  齐为人名非国名说

  唐陆德明《经典释文》扁鹊条中引《史记》云:“姓秦,名少齐,越人。”故郭世余认为扁鹊姓秦名少齐,齐与齐国无关。由于历史的原因,《史记》确实版本众多,但晋时徐广《史记音义》曾“研核诸本”“具列异同”,其中并无此本痕迹,其后《史记》三家注中均无此本痕迹。可知《史记》中此句当时记载一致。再看《经典释文》仓公条中《史记》云:“姓淳于,名意,临淄人,为齐太仓令,汉文帝时人。”通行本作:“太仓公者,齐太仓长,临菑人也,姓淳于氏,名意。……文帝四年中。”二者语意相仿,但语序大异,并且文字也有不同。查考《史记》原文无“汉文帝”及“时人”的说法,更不会出现“汉文帝时人”之语。可知《经典释文》扁鹊条对《史记》的引用恐也非原文抄录。这里还是遵照通行本为佳。

  “郡”字为衍文

  古今多位学者指出“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中的“郡”字为衍文。《史记索隐》注文为:“勃海无郑县”。勃海后并无“郡”字。如唐时本句有“郡”字,则注文当是“勃海郡无郑县”。

  另外唐宋间文献还有多处无“郡”的例子。《六臣注文选》唐李善注、《鹖冠子》宋代陆佃注、宋赵次公注东坡诗、《蒙求集注》 宋徐子光注引用《史记》扁鹊条均无“郡”字。

  鄭为临淄郑阳(奠昜)说

  何爱华先生对扁鹊里籍的认定具有戏剧性转变。何爱华先持任丘说,后根据文献持长清说,最终根据地上文献和出土文物认定扁鹊是郑阳(奠昜)人。

  何爱华先生根据1982年江苏盱眙出土之《陈璋圆壶》以及藏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陈璋方壶》之铭文“奠昜陈得”,以及古玺“奠昜陈得三”、齐陶文中的“陈得三奠昜”,认为《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家于郑”中的“鄭”即是齐国之“奠昜”。“奠”字即古之“鄭”字,“昜”即为“阳”。何爱华先生认为“郑”,当指齐国“郑阳”。孙敬明先生认为此说信而有据。

  “郑阳”何以在《史记》中变为“郑”,这有几种可能。一种是“郑阳”当时可能简称为“郑”,孙敬明先生也认为“郑”为省称,战国秦汉时期地名繁简互称,乃为社会之普遍现象。一种是传写过程中“昜”字脱落。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是“奠昜”二字从篆书传写过程中,二字误为一字,即“奠昜”被看作“鄭”。篆书中“昜”字与“邑”字形接近。篆字的构件位置是可以互换的,而且齐系文字的“邑”部或在左,或在下,而出土的文字的“昜”或在奠左或在奠下,所以“奠昜”后世被传写成“鄭”是有可能的。齐国有“郑”地,则“鄚”说的前提不存在。

  那么“郑阳”在哪里呢?郑阳具体在何地,目前没有进一步资料确认,但多位专家俱认为在临淄附近。

  根据曲英杰先生的相关判断,郑阳应该就在临淄附近,为田齐贵族居所。齐陶文中除“奠昜陈得”外还有“平陵陈得”。《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载:“齐桓公微服以巡民家,人有年老而自养者。桓公问其故,对曰:‘臣有子三人,家贫,无以妻之,傭未及反’……一曰:桓公微服而行于民间,有鹿门稷者,行年七十而无妻。”《说苑·贵德》作:“桓公之平陵,见家人有年老而自养者。”故可知平陵当在临淄鹿门附近。齐陶文中的“陈”下有“土”字,此为田齐专用字,也是鉴定齐器的可靠标尺。“奠阳”当与“平陵”同为陈氏居所,故也当在临淄城附近。

  曲英杰还指出据地质学研究,古时海岸线要较今日内缩,距今2万年前古临淄城北距海岸约10里,5000年前古临淄城北距海岸约50里。《说文解字注》引《齐都赋注》曰:“海旁曰勃”。扁鹊里籍定为临淄“郑阳”,正与“齐勃海秦越人也,家在於郑”吻合。即扁鹊是齐国海边郑阳人。《史记·苏秦列传》齐宣王对苏秦说:“寡人不敏,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这里有自谦之意,也是因为当时临淄确实就在海边。

  卢为虏城临淄

  另一个关键证据来自《水经注》。中国古代地理名著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淄水条云:“其外郭,即献公所徙临淄城也,世谓之虏城。言齐愍王伐燕,燕王哙死,虏其民实诸郭,因以名之。”清初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被誉为“千古绝作”“海内奇书”,其营丘条也有:“其外郭即献公所徙临淄城。世亦谓之虏城。齐湣王伐燕,虏其民实居郭中,因名也。”上文提到的陈璋壶为齐国伐燕所获燕器,其铭文有“陈璋入伐匽亳邦之获”,也验证了齐伐燕之役。《战国策·燕策》记为齐宣王伐燕,燕王哙死。虽然是齐宣王伐燕还是齐湣王伐燕有不同说法,但临淄城称为虏城当无疑义。虏、卢二字古音通假。卢城即是虏城。

  古籍中还有其他“卢”“虏”通用之例。《新唐书·列传第六十一·李光弼》:“乌承玼,字德润,张掖人。开元中,与族兄承恩皆为平卢先锋,沉勇而决,号辕门二龙。”明张岱《夜航船·卷十·兵刑部·辕门二龙》:“唐乌承玭,开元中,与族兄承恩皆为平虏先锋,号辕门二龙。”辕门二龙,一写作平卢先锋,一写作平虏先锋。虏、卢通用。

  临淄就是虏城,卢人就是临淄人。“医多卢”即是说当时医生多出于临淄或者多号称出于临淄。正与《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记载扁鹊及临淄人淳于意均有众多从学弟子吻合,而且汉时扁鹊学派影响巨大,故曰“医多卢”。

  “昔者姒氏治水土,而巫步多禹;扁鹊,卢人也,而医多卢。”“卢”与“禹”同韵,故《法言》用“卢”,而不用“郑”。

  《法言》的记载非另起一说,而是对《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所载的再次确认。《史记》《法言》相互印证,“卢”与“郑”本是一地,二者无需另起纷争。近代出现的一些关于扁鹊里籍的其他说法更无必要。

  扁鹊当在临淄为人舍长

  从扁鹊“少时为人舍长”看,扁鹊家在齐都临淄的可能性也远大于其他二地。《史记》载扁鹊:“少时为人舍长。舍客长桑君过,扁鹊独奇之,常谨遇之。长桑君亦知扁鹊非常人也。出入十余年,乃呼扁鹊私坐,间与语曰:‘我有禁方,年老,欲传与公,公毋泄。’扁鹊曰:‘敬诺。’”

  “舍长”一词《史记》中除《扁鹊仓公列传》外,还见于《孟尝君列传》。说的是我们熟悉的“冯谖客孟尝君”的故事。《孟尝君列传》中传舍、幸舍及代舍,为上、中、下三等之宾客住宿客馆之名,其管理人员为传舍长或称舍长。扁鹊“为人舍长”即是给某王孙贵族做私人客馆的舍长。战国时期,各国之国君或王孙贵族多有养士之风,如著名的战国四公子,均有很多门客,孟尝君即有“食客数千人”。只有这种地方才方便“……谨遇之……十余年”。而养士的国君或王孙贵族当居国都,而非他地。故扁鹊当在齐国国都做某王孙贵族的舍长,作为临淄郑阳人,正适合从事此类事务。南宋医家窦材《扁鹊心书》即说:“姓秦名越人,齐内都人。”

  综上所述,“纸上之材料”与“地下之新材料”相互印证,扁鹊的里籍为临淄无疑。

  (作者系山东省淄博市扁圣书院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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