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试图采取一种辩证的脉络化视角,在追溯人文与科学古典“杂糓”的原初状态后,进而剖析其主动“分流”的历史成因,最终,旨在论证并展望在“新第三空间”中,二者于更高层次上实现创造性再融合的必然趋势。这一“再融合”,是在充分承认并吸纳了分流时期各自深化的知识成果基础上,对杂糓精神的自觉召唤。这为理解当代人工智能如何作为新的接触地带,再次搅动并重构人文与科学的关系,提供了历史的透视。
人文与科学的同源、分流与融通:从杂糅到“杂糓”
缘起
人类知识的发展,始终在两种基本取向之间展开张力。一方面,是面向外部世界的探究,试图把握自然的结构、规律与可预测性;另一方面,则是面向人的自身,追问意义、价值及存在的正当性。这两种取向在知识史的早期阶段曾以高度交织的形态并存,共同构成了理解世界、塑造自我的统一实践。然而,随着近代以来学科分化与方法论纯化的不断推进,这种内在关联逐渐被拆解、重组,并最终固化为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之间的区隔,形成斯诺所概括的“两种文化”格局。由此产生的学术领域内部的分工问题,也深刻表征为一种影响现代文明自我理解方式的认识论裂痕。既有关于“两种文化”的讨论,往往围绕科学理性与人文价值的优先性展开,在规范性辩护与本质主义对立之间反复摆荡。这种讨论路径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人文与科学并未始终以彼此对立的形态存在,它们之间的关系本身具有明确的历史生成性。脱离具体的知识形态与制度结构,而仅在抽象层面讨论融合或分离,反而容易将一种历史形成的“状态”,误认作不可更改的“事实”。
本文从知识史与认识论的视角出发,提出“杂糓”这一概念,用以刻画不同认知范式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通过互动与协商而生成新型知识体系的过程。需要首先说明的是,“杂糓”在术语上与霍米·巴巴后殖民理论中的“杂糅”(hybridity)具有理论渊源,后者揭示了殖民接触地带中不同文化在权力不对称下通过模仿与协商,生成既非支配者也非被支配者的“第三空间”。本文并不止步于套用这一框架,而是将其深化到科学史这一更具根本性的领域。为了在术语层面标记这一理论的迁移,我们刻意选用了古字“糓”。“糓”同“糅”,有杂糅之意,但其字形“米”更本源地指向了不同“品种”谷物的交错与生成新质的意象,旨在从视觉和概念上赋予其一种知识考古的深度,寓意文、理、工、医等学科有如不同颜色杂糓般的知识“基因”的交织与突变。
与一般意义上的“跨学科”或“杂糅”不同,“杂糓”在立场上既不预设和谐统一,也不必然导向整合。它强调的是异质知识在张力关系中的生成,指向的是一种在碰撞中不断变形的知识实践状态。换言之,同源阶段的“原始”杂糓是一种未经分化、相对朴素的整体性;而当代条件下的“再杂糓”,则是在充分经历了现代分流与学科纯化之后,于更高层次上实现的、自觉的、充满张力的创造性合题。二者呈现出否定之否定的辩证关系。只有在明确人文与科学曾如何在杂糓状态中共生,我们才能更清晰地理解现代学科分化的历史动因及其代价,并进一步讨论当代条件下重新激活杂糓机制的可能性。理解这一同源、分流与融通的历史过程,对于认识当代知识生产、把握技术文明的未来走向,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
自由七艺:人文与科学的共同知识摇篮
在古希腊罗马时期,知识呈现为一个内在杂糅的完整体系。被誉为“自由人诸艺”的体系本身,就是一种精心的课程“杂糓”:它将语法、修辞、逻辑的“文科三艺术”这类关乎语言、说服与思维形式的人文技艺,与算术、几何、天文、音乐“数理四艺”这类关乎数、空间、天体与和谐的自然探究之术,并置为一个培养完整心智的教养方案。这种并置预设了理解世界与表达自我这两种能力源于同一种人性理想,并在教育实践中被强制性合二为一,以期培育出所谓“通才”。
作为体系化知识的奠基者,亚里士多德的实践可被视为对早期各种知识杂糓进行整理的尝试。他的研究跨越物理学、生物学、形而上学、伦理学、政治学与诗学,并试图用一套共同的逻辑与哲学方法来涵摄所有领域。在后世的流传过程中,其著作经由希腊化时代的整理、阿拉伯伊斯兰学者(譬如阿维森纳、阿威罗伊)的翻译与评注再重新传入拉丁西方,经经院哲学的吸纳改造,最终为文艺复兴的知识复兴准备了土壤。在此过程中,亚里士多德的含义已被多重翻译所重塑,形成了一个漫长的、跨文明的“知识杂糓链”,这本身就是一个跨文化杂糓的经典案例。
文艺复兴时期常被誉为科学与人文共同复兴的“同源”时刻,其实质正是一场自觉的、大规模的知识杂糓运动。所谓“文艺复兴人”,便是极致的知识杂糓体。这种对知识杂糓的追求,在不同人物身上呈现出互补。列奥纳多·达·芬奇是这一现象的实践化身,他在艺术、解剖、工程、物理之间自由穿行,将杂糓内化为创造的本能;伽利略·伽利莱则展现了杂糓的方法动能,他将数学推理与系统实验紧密结合,使不同认知传统在可检验的框架内真正融合;弗朗西斯·培根从哲学与纲领层面为知识杂糓提供了理论奠基,他的“知识就是力量”不仅连接了自然认识与人类能力,更将知识整合本身确立为现代科技文化的核心信念。
因此,人文与科学在近代早期的共生,远非和谐统一的“同源”所能完全概括。它更像是在挣脱神学一统框架后,多种被压抑或边缘化的认知传统(古典的、经验的、技艺的、人文的)在一个相对开放的“接触地带”激烈碰撞、并生成全新的创造性杂糓过程。达·芬奇、伽利略、培根等人,是这个过程中极为成功的主体,他们的成就证明了,革命性的突破往往正发生在固化的范畴之间那片模糊、混杂而又充满张力的第三空间。
然而,历史的辩证运动并不止步于创造性的杂糓。文艺复兴所开启的知识解放与人的觉醒,在带来空前繁荣的同时,也埋下了自我分化的种子。对理性与经验的推崇,逐渐演变为一种追求清晰界定与专业效能的现代性冲动。杂糓所依赖的模糊“第三空间”,开始让位于对明晰“领域”与纯粹“方法”的追求。知识的整体性在启蒙之光下被解离,原本交织的认知之线被一一梳理,分别织入了“科学”与“人文”这两幅迥异的锦缎。专业化取代了通识化,建制化规训了跨界探索,一种追求内部逻辑自洽、方法论纯粹化的学科意识逐渐成为主流。由此,那个曾被达·芬奇、伽利略等人自如穿行的、充满协商与生成的杂交地带,在制度与话语的双重压力下逐渐收缩,最终形成了一道看似不可逾越的裂痕。从同源的杂糓到自觉的分流,知识演进的故事进入了下一个充满张力,甚至对立的新篇章。
现代分流:从杂糓到学科对立的裂解
随着知识体系的爆炸性增长,现代性对清晰、纯粹、效能近乎极致的追求,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这对曾在“第三空间”中自由杂糅的智慧形态,开始经历一场自我纯化运动。20世纪上半叶的专业化与建制化进程,本质上是对文艺复兴以来那种包容性杂糓状态的有意解构。学科壁垒的构筑意味着方法论的分离,也强调了认识论上“排他性”的划界。从此,科学力求剥离价值判断以达至客观“真理”,人文学科则愈发强调其独特的诠释路径与不可还原的价值维度。卡尔纳普将形而上学排除出“科学知识”,艾耶尔明确宣称伦理命题没有认知意义,逻辑实证主义开始与规范的人文学科分道扬镳。此进程推动了知识的精深化,却以牺牲杂糓性所蕴含的对话空间为代价,使二者从互补的共生关系,逐渐转变为各自为政进而相互质疑的平行体系。伽达默尔与海德格尔的回应没能挽回学科的分化,裂痕最终从知识论层面扩散,逐步演化为一道世界观与价值观的鸿沟。
1959年,身兼科学家与小说家双重身份的查尔斯·斯诺在剑桥大学发表了题为《两种文化与科学革命》的著名演讲,为这一裂痕拉开了新的序幕。斯诺在客观上揭示出杂糓精神消退的后果,即一个追求内在纯粹性的“科学文化”(以物理学家为代表,核心是实证主义、还原论与进步叙事)与一个捍卫自身阐释主权的“文学文化”(以文学家、历史学家为代表,核心是个体经验与道德审美)之间,形成了彼此轻视的对立阵营。前者视后者的领域为不精确或“无关紧要”,后者则抨击前者对意义的“化约”与“剥夺”,二者的方法与气质似乎“不可通约”。
但是,斯诺并不是一个中立的调停者,他的立场明显倾向于技术与现代性的一方,他实际上是“等级”叙事的生产者之一,试图构建一种独立于人文之外的科学乌托邦。对此,利维斯的反击最为尖锐,在利维斯看来,现代科学自给自足的表象依存于语言和人文所构建的意义网络之上,一旦切断这根脐带,科学自会沦为空转的程序——“两种文化”论的虚妄性由此显露无遗。此后,论争被推向了新的高潮,大洋两岸的各路学者纷纷介入,引发了一系列关乎学科之争的连锁反应。
论争打开的隔阂,很快以技术带来的政治困境为转折点,从观念的龃龉演变为现实的悲剧。爱因斯坦与奥本海默的晚年境遇,赤裸地展现出科学剥离其人文价值维度、纯化为一种工具力量后所引发的反噬。他们从被视为揭示宇宙奥秘的“先知”,沦为政治权力眼中必须严加管控的“囚徒”,标志着科学理性与人文政治之间的决裂。与此同时,汉娜·阿伦特对艾希曼审判的剖析也呈示出,工具理性对个体伦理思考的切断,致使政治暴力能够在“正常的运作”中被制度化,技术理性完成了对人文判断的替代,这便是“平庸的恶”的源头。至此,高度专业化、自主演进的技术力量,与相对“滞后”且因“两种文化”隔阂而被削弱的人文价值判断及政治伦理智慧之间,出现了致命的断层。杂糓时代那种相互校正的生态开始枯萎,“两种文化”的分裂完成了从知识层面到生存层面的升级,成为一种影响文明进程的双重创伤。
科学与人文分道扬镳的根源,是现代性对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分离,这种矛盾在20世纪的政治历史语境中被无限放大。军备竞赛与冷战的对峙下,科学的“中立”神话因其在权力政治中无可替代的工具效能而被巩固,它获得了空前的资源与权威,其方法论开始被树立为知识合法性的标准。与之相对,人文精神所固有的价值反思在民族国家生存的极端逻辑下,要么被贬斥为无力应对现实挑战的“无用之学”,要么被工具化为特定意识形态的宣传载体。这条鸿沟被知识内部追求纯粹性的动力所挖掘,又被国际政治的无政府状态所进一步拓宽、固化。最终,工具理性在实践层面取得了压倒性优势,其遗产是一个我们至今仍深陷其中的困境:一个习惯于追求技术解决方案,却时常忽视,甚至排斥人文精神所提供的目的反思的世界。
这一分裂在其后多年持续发酵,并于全球范围内引发了一场关于“科学性”的持久论战。在逻辑实证主义崩解、人文学科反击科学主义的浪潮下,以拉图尔、巴恩斯等为代表的人文批判阵营,与以索卡尔、布里克蒙等领衔的科学主义阵营,在英美学界展开了持续数十年的所谓“科学战争”。1996年,美国物理学家阿兰·索卡尔向文化研究期刊《社会文本》投稿一篇题为《跨越边界:走向量子引力的转化诠释学》的论文,刻意混合并误用了当代物理学概念与后结构主义话语,旨在检验人文社科领域中部分理论写作是否在缺乏科学理解的情况下借助科学术语获取学术权威。论文发表后,索卡尔随即公开承认该文是一篇“恶作剧式”投稿,引发巨大争议,“索卡尔事件”迅速成为英美学界“科学战争”的标志性节点。彼时的论争都旨在回答一个本身就存在问题的问题,即“什么样的知识才配得上‘科学性’的称号”?这场阵地的抢夺战是“两种文化”隔阂在本体论层面的延续,它暴露了一个以自然科学方法论为标尺的认知霸权,释放出人文学科在“科学主义”盛行的语境下所面临的身份焦虑。它具有吊诡之处的问题在于,其框架本身潜在地接受了分流的预设,即在科学的“纯粹性”标准下审视人文。这代表其裂痕已深入我们思考的根基,甚至塑造了我们质疑自身的方式。
因此,本文的意图,也正希望跳出这场在分裂框架内自我循环的论争,不再关心为人文学科贴上“是否科学”的本质主义标签。相反,本文试图采取一种辩证的脉络化视角,在追溯人文与科学古典“杂糓”的原初状态后,进而剖析其主动“分流”的历史成因,最终,旨在论证并展望在“新第三空间”中,二者于更高层次上实现创造性再融合的必然趋势。这一“再融合”,是在充分承认并吸纳了分流时期各自深化的知识成果基础上,对杂糓精神的自觉召唤。这为理解当代人工智能如何作为新的接触地带,再次搅动并重构人文与科学的关系,提供了历史的透视。
融通之道:人工智能时代的升华与反思
时至当下,人工智能所领衔的第四次技术革命,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消解“两种文化”的学科壁垒,推动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在更高认知层次上实现深刻的创造性杂糓。这一过程是在充分吸纳“分流”时期各自深化的方法论后,于全新的“数字第三空间”中实现的辩证升华。其内在动力根植于二者共同的认识论根源,并在当代技术的催化下,展现为一种系统的知识杂糓进程,具有清晰的理论与实践维度。理解这一趋势,离不开对知识生产模式变革的宏观把握。
整体上,英国学者迈克尔·吉本斯等人提出的“模式一”与“模式二”理论,为我们提供了关键的分析框架。“模式一”代表了以单一学科为中心、追求方法纯粹性与自治性的传统知识生产范式,其本质是对杂糓的拒斥。在此模式下,自然科学致力于构建具有普适性的解释体系,人文科学则侧重于语境化的阐释,形成了二者被制度性分化的土壤。“模式二”则面向应用与问题解决,它本质上是超学科的、异质性的,强调社会反思性,其内核正是一种面向复杂问题的知识杂糓。
在这一融通图景中,有必要辨析一种曾被广泛讨论的替代方案,即约翰·布罗克曼提出的“第三种文化”。布罗克曼主张科学家绕过传统人文知识分子,直接向公众阐释科学的世界观含义。但这一方案实质上并未超越斯诺的二元框架,它只是将“科学文化”推向极致,以单方面的叙事取代双向的对话,本质上仍是“第一种文化”的胜利宣言,而非真正的文理兼容。与之不同,本文所论的“杂糓”并不主张任何一方的优先性,而是强调在“数字第三空间”中,科学与人文必须进行双向的、充满张力的协作。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深刻的社会技术实践,恰恰提供了这样一种无法绕开对方的历史场域。人工智能时代的融合,正是“模式二”知识生产范式的集中体现,其进程具体展现为三个层层递进的维度。
首先,是方法论的交汇与互渗。在“模式一”范式中,自然科学追求的普适性“解释”与人文学科擅长的语境化“阐释”曾被视为不可通约。然而,在“模式二”应用问题的驱动下,计算社会科学、数字人文等领域构成了二者深度杂糓的土壤。一方面,自然科学的数据建模与计算方法,为人文研究提供了“远读”等新范式;另一方面,人文思维的批判性阐释和价值反思,为算法模型注入了必需的伦理视角。这种交汇在解决共同问题中催生了一种杂糓型方法论,它同时内化了量化的严谨性与意义的敏感性,是解释与阐释在算法语境下的合题。
其次,是研究范式的整合与重构。“模式二”知识生产的核心特征即问题取向与跨学科协同,这直接导向了研究范式的主动杂糓。传统学科界限在复杂性议题前逐渐溶解,催生了以“问题”为中心的研究实体。以认知科学为例,它围绕“心智”这一核心问题,形成了深度的整合实践。例如,神经影像学的数据提供了大脑活动的实证基础,心理学实验刻画了行为层面的机制,语言学揭示了符号形式,哲学同时也在追问这些模型的解释边界。在此,科学的实证数据与人文的哲学思辨通过计算模型这一“通用语”,被杂糓进一个彼此对齐的解释框架。这标志着一种超越还原论的整体性思维的复兴,也是“模式二”范式下知识杂糓在认知层面的生动实践。
最后,是共同伦理域的形成与塑造。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的发展,共同划定了一个超越单一学科能力的伦理域,它们同时制造出的算法歧视、数据隐私等全新的伦理问题,也不能仅通过单一规范加以解决。这迫使自然科学在研发之初,便应与哲学、法学、伦理学等人文理想进行嵌套。此过程体现了“模式二”知识生产所强调的社会反思性,其本质是一种价值的杂糓进程。技术可行性、伦理正当性、法律合规性在持续的冲突与协商中,共同塑造一个新的价值场域。它标志着科技治理从“补救”转向“前瞻”,是二者在价值层面极具建设性的杂糓,也是融合最具现实紧迫性的体现。
理论上的杂糓维度,呼唤教育科研机构的实践转型。对于世界顶尖综合类,尤其是理工科大学而言,其文科建设不再是“模式一”框架下的学科填充,而应是一场战略性的跃迁,即从追求学科纯化的“模式一”,全面转向主动构建杂糓生态的“模式二”。麻省理工学院与加州理工学院的实践,为此提供了典范。
麻省理工学院的典范意义在于制度性嵌入,其媒体实验室是“模式二”范式的实体化呈现。不同学科在此模糊边界,人文学者与技术专家从源头共同定义问题,生成原生性的杂交成果。MIT学者的工作,也直接体现了方法论层面的杂糓。乔姆斯基的理论间接促成了语言学与认知科学、计算机科学的融合。雪莉·特克尔的研究体现出技术批判向工程领域的杂糓,她的《第二个自我》《屏幕上的生活》深入探讨了人机伦理关系、人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关系,提出了“亲密感的降级”和“技术对人性重塑”的警告,是科技伦理领域的重要文献。
加州理工学院则践行了战略性聚焦的路径。它锚定科学史与科学哲学等接口学科,旨在促成科学实践与对其自身历史、哲学前提的反思性杂糓。托马斯·库恩的“范式”理论是对“科学”本质的一次重释,正是这种杂糓产出的辉煌成果。量子力学背景的马克斯·德尔布吕克对分子生物学的研究,也完成了对该学科认识论前提的反思。他将物理学背后的认识论一并带入分子生物学研究,迫使研究者在实验中反思生物学的概念限度。
对于高校而言,发展“新文科”与“新工科”的本质就是一场自我革新,它要求以复杂现实问题为牵引,超越学科壁垒,在制度与实践层面,主动培育能够催生创造性杂糓的空间。
不过,在这些看似成功的实践背后,杂糓的理念本身也亟须被重新收束,否则,它容易滑向一种过度乐观的修辞,成为任何跨界合作的泛化标签。本文所论的杂糓并不简单指代学科边界的消融,而更多强调一种反身性的知识结构,即以现代“分流”的历史经验为前提,要求不同认知范式在保持各自方法论张力的同时,进入一种不可还原、亦不可单向支配的共构关系。换言之,“差异”之于杂糓的真正意义,在乎其本身可被内化为知识生产的持续动力的能力,真正的杂糓并不消解差异。对这一点的厘清,构成判断当代“融合”究竟是创造性杂糓,还是新一轮工具化分流的关键。
在这一意义上,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兴技术不能被视为完全中性、安全的媒介,相反,它同时具备强化与侵蚀的两种潜能。一方面,计算科学为跨范式对话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通用接口,使不同学科得以在同一层面协同工作。但另一方面,若人文知识仅被纳入训练数据的附属域,人工智能反可能加速一种“去人文化”的新型分流。在这种情形下,人文反思从内在的约束退化为外部的修饰,杂糓在表面上发生,实质却是技术对意义的单方面吞并,重返了20世纪的学科困局。因此,人文知识是否仍然以问题的共构者而非“补丁”参与其中,价值反思是否在技术的设计阶段而非事后的“治理”中发挥作用,是当代杂糓真正实现的判准。只有在对这一条件的把握下,杂糓才能避免重演“模式一”时代那种以专业化之名压制反思的历史循环。否则,所谓融合不过是技术自治的进一步合法化,其结果将是更为隐蔽,也更难被察觉的认知断层。
因此,当代跨学科与新文科改革的真正挑战,不在于是否建立了更多、更高端的“交叉”平台,而取决于学术制度能否为杂糓这种不稳定的知识形态提供生存的条件。麻省理工与加州理工的经验之所以具有启发意义,正在于它们长期秉持的制度容忍,为人文与科学的问题导向保留了共构的空间。在人工智能重塑知识生产的当下,需要被洗刷的或许并非某一门学科,而是我们评判“何为有效知识”的制度本身。
结语
综观所述,从方法论到范式,再到伦理域的融合,已然勾勒出人文与科学“两种文化”升华的可能路径。当下的融通,本质上是杂糓精神在知识论层面的自觉复兴尝试。人工智能等技术创造的新型“数字第三空间”,正是霍米·巴巴所谓“第三空间”在认知领域的具体化身,即一个方法论与意义交织的、充满生成潜力也同样伴随风险的接触地带。于此,科学的“解释”范式与人文的“阐释”传统经由算法的转译,发生了深度的、但是是有条件的认知性杂糓。自然科学提供的可计算模型为人文研究赋予了模式发现的新能力,人文科学所秉持的价值批判则为技术系统置入了不可或缺的伦理罗盘。这种交融,也由此生成出一种兼具实证严谨性与价值敏感性,同时也仍需反身性维系的杂糓型知识范式。
因此,未来的文明图景或可呼唤一种新的“大科学”格局与“数字人文主义”精神。在科学史传统中,“大科学”常沿用阿尔文·温伯格的经典定义,即指二战后兴起的以高资本投入和国家任务为特征的工业科学模式,这一意义上的“大科学”更多描述的是一种制度形态。本文所呼唤的“大科学”指向一种认识论层面的“科学”,其旨在打破现代学科分流所造成的狭隘视域,构筑一种具备“完整理智”与整体性关怀的科学格局。“数字人文主义”亦应超越将数字工具应用于人文研究的初级阶段,它更深层的要求,是在数字文明的本体论层面,重建人的价值、尊严与反思能力。
这最终要求我们重构一种“完整的理智”。这种理智超越了古典时期朴素的整体直观,也绝非现代语境下片面的专家思维,而是一种能够同时在“如何可能”与“为何应当”这两个维度进行创造的能力。它要求思想者既能驾驭精密的数学语言、实验逻辑,又能进行深度的哲学反思、伦理判断;既理解算法的权力,也关切算法的正义。这种“完整的理智”,是对亚里士多德式百科全书智慧和高度跨学科“大科学”理想的当代回应。
在此意义上,科学的技术赋能与人文的价值导航,其真正的挑战在于能否共同承担起修复现代性所造成认知裂解的任务,以恢复人类应对复杂世界所必需的整体性心智。未来的知识图景,或许不再是界限分明的学科地图,而更可能演变为一个类似根茎的、动态连接的网络。在这个网络中,源于同一种求知精神而一度分流的科学与人文,唯有在持续对话、相互制衡之中,才能共同维系一种新型的“数字第三空间”。它未必有能力保证消除所有的分裂,但为人类在技术高度发展的时代,保留了一条不放弃整体性,也不放弃批判性的文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