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学学人”②
张载张戬兄弟的少年经历和性格
北宋文士中颇多名垂青史的著名兄弟,如宋郊(庠)宋祁、程颢程颐、苏轼苏辙,兄弟虽然性格有异,但无疑学侣同调。张载与张戬,虽然一样也是一母同胞、半字之别,但到底因为功业殊途,未能以“二张”名标士林。
细究原因,首先便是年纪。二宋、二苏隔年生,二程连年生,“二张”却相差10岁。这个年龄差,足以产生今天所谓的代沟,天然地造成了“二张”身心成长、智识思想上的不同频,所以很难像二宋、二苏那样同年登科,像二程那样学侣同游;甚者,“二张”少小失怙、家道中落,还进一步加剧了兄弟二人的不同频。
据《横渠先生(张载)行状》:
十岁就外傅,志气不群,知虔奉父命,守不可夺,涪州器之。
可见,10岁的张载已按当时“贵族子弟”的标准,离家求学;“志气不群”的表现,得到身为涪州知州的父亲的器重。这样的家境,明显要比10岁时的二宋、二程和二苏好很多。
如果张戬以和哥哥一样的开局,加上父亲申之以“理明体用,学贯古今”(朝廷评价张载祖父语)的家学,“二张”或许同“续孔孟之余雄”(苏轼评价张载语)不难,但无奈的是,父亲于张载14岁时英年离世,而彼时张戬才4岁。
如此,失怙的“二张”,既没有如二宋、二程、二苏那样的家教或名师,甚至也没有如程门侯氏、苏门程氏那样出众的贤母,他们只能全凭各自心性、际遇“自然生长”。
张迪去世后,“二张”旋即随母姊扶柩北归,张载的“外傅”肯定也就中断了。落籍郿县横渠镇后,张载:
少孤自立,无所不学,喜谈兵,至欲结客取洮西之地。(《关学编》)
从父亲在时的“虔奉父命,守不可夺”,到失怙几年后的“无所不学,喜谈兵”, 张载无疑是“自立”了,但也不难看出,他的心性发生了很大变化。因为以乃父的家教,肯定不会让他杂学和谈兵。好在后来谒遇了范仲淹,张载才重回“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宋史·张载传》)的道路。
不同于哥哥杂学、广交的社会型生长之路,张戬或是一种静如处子、动必惊涛的家居型成长之路。
吕大临在《张御史(张戬)行状》中称:
少而庄重,有老成之气,不与群童子狎戏。
吕大临是张戬的女婿,此言必不为虚,不难看出其人深沉持重的特点。想张戬4岁丧父,尚是懵懂时,便随母兄姐一路颠沛;侨居横渠时,怕也只是初离于慈母贤姐之怀,而翻砖弄瓦于树阴檐下;稍长之后,也只是外受傅训、入奉母仪,一应家计自有兄姐操持,他或没有多少历练甚至遭磨的机会。这样的经历,便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他三个性格特点。
其一是心无旁骛,智思精纯。张戬不像哥哥那样杂学、广交多走弯路,所以极易专精,故而他在24岁时就考中进士,小哥哥10岁,但早哥哥4年中进士。
第二是心地善良,扶危济困。吕大临在“二张”姐姐的墓志中说:
不喜杀生物,虽蜂虿之毒,亦莫之伤,出于诚爱,非有望乎其报也。(《张氏夫人墓志铭》)
姐姐比张戬大20岁,想来张戬少时,母亲年逾四十,肯定是姐姐照顾他多,他极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受姐姐影响,自小心地善良。《张御史行状》中也有记述:
有妹寡居,子不克家,君力为经其家事。……诚意恳切,不弛其劳,人以为难,而自处裕如也。有一二故人死不克葬十余年,君恻然不安,帅其知识,合力聚财,乃克襄事。
张戬的善良,张载也自愧弗如:“吾弟德性之美,吾有所不如。”(《张御史行状》)
然而,张戬生于兄姐挡隔外事的家舍之内,长于慈母贤姐妇孺之手,流于任性使气或也在所难免。这一点,作为女婿的吕大临不好说出。但作为大哥的张载却难以为讳,甚至在著书中,以张戬作例:
慎喜怒,此只矫其末而不知治其本,宜矫轻警惰。若天祺(张戬),气重也,亦有矫情过实处。(《经学理窟》)
张戬“气重”,连小他一辈的表侄程颢(二程的祖母为“二张”之姑),也说他:
天祺有自然德气,似个贵人气象,只是却有气短处,规规太以事为重,伤于周至,却是气局小。(《伊洛渊源录》)
“二张”、二程,都对王安石变法有异议,但唯独张戬表现得最为激烈:
熙宁初,为监察御史里行。累章论王安石乱法,……又诣中书争之,安石举扇掩面而笑,戬曰:“戬之狂直,宜为公笑;然天下之笑公者不少矣。”赵抃从旁解之,戬曰:“公亦不得为无罪。”抃有愧色。(《宋史·张戬传》)
当然,张戬力争,也是他御史的职责所在。但他如此激厉的言行本身与他“气重”的性格也有很大关系;而他激厉性格的养成,或与他少时经历有直接关系。也或许是因为这样激厉的性格,致使张戬“生四十七年而暴终他馆”(张载《张天祺墓志铭》)。张戬比哥哥少活11年,早哥哥一年去世,或许正应了“太刚易折”(《淮南子》)的古话。而张戬的突然去世,对与他患难与共、手足情深的张载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甚至极有可能是张载油尽灯枯的重要潜在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