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虚构这个前提下,我以为写好散文应该具备三个要素:情,知,文。情,就是真情,这是散文的灵魂,没有真情,便无以为文。
赵丽宏:散文的灵魂是“真情”

2025年,法国汉学家索尼娅翻译了《赵丽宏散文选》。她在翻译的过程中写信告诉赵丽宏:“读你当年在油灯下写的这些文字,我一边翻译,一边流泪。”这本厚达七百页的法译散文选在法国出版后,法国小说家安妮·埃尔诺读完全书后给赵丽宏写信,信中写道:“读你的散文,于我而言,是一次精神世界的扩展。你的文字中蕴含着一种令人沉醉的美。这种美由温柔与童年的秘密编织而成。对挚爱之人、艺术家、作家以及往事的记忆,使诗人与整个人类建立起一种不可分割的联系。”
赵丽宏为自己的文字远在万里之外能遇到这样的知音感到欣慰。
赵丽宏的知音还有很多。他的多篇文章入选语文教材,其新作《亲爱的人们》则是赵丽宏为生命中的面孔立传的书,他以细腻的笔触,写亲情,写师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身影带着各自时代的温度与光泽纷至沓来,还原了一个时代的文学现场。秦牧在从化温泉那没有路灯的荔枝林间与他散步谈心,柯灵为序文中两个字先后写来四封信,袁鹰在东来顺请一个大学生吃饭……阅读《亲爱的人们》,最深的感触是“真”的力量。如他所言,写散文只需秉持一个字:真。
赵丽宏在自序中引用钱谷融先生“文学是人学”的名言,说他一生都在写人。“个人的成功不在于名气大小或财富多寡,而在于生命中是否有值得珍惜的朋友”。在当下信息如潮、人情渐疏的时代,赵丽宏的《亲爱的人们》如一盏不熄的暖灯,照见人性的高贵与柔软,也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幻,真诚与深情,永远是文学最动人的品质。
中华读书报:《亲爱的人们》时间跨度很长,书中记录了与巴金、冰心、柯灵、钱谷融、徐中玉等文坛前辈的交往,也记录了亲人朋友感人至深的生动细节。这些作品之前单独发表过吗?现在结集出版有何契机?
赵丽宏:这本书中的文章写作的时间跨度确实很长,最早的文章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譬如写父亲的《热爱生命》,写于1984年,也有写于近年的文章。这些作品,都曾经在各种报刊发表。写这些记人的文章,是因为在与他们的交往中让我产生深刻的印象,有难以忘怀的经历和情景,忍不住想记下来,表达我的感动。有一部分文章,是纪念去世的亲人和恩师挚友。这些文章,大多不是新作,但把这类文章集中在一起编辑成书,是第一次。编选过程中,重读了将近半个世纪来我写的大量记人的散文,从中挑选了62篇,编成这本书。这是一本写真人,记真事,抒真情的书,书中的文章,只是我写人物的散文的一部分,这些文字也可以折射我的人生,可以追溯我的生命和情感的曲折旅程。
中华读书报:您的作品,无论散文、小说和诗歌,都很明亮温暖,充满对真善美的追求。您如何评价自己的作品风格?这些风格的形成,与哪些因素有关?
赵丽宏:我写作的历史已超过半个世纪。最初的写作,是在农村“插队落户”的岁月,那时中学刚毕业,十七八岁,前途渺茫,情绪低落,是阅读和写作陪伴我上了这人生的第一课。那时的写作,是每天晚上,在一间小茅屋里的一盏油灯下,在日记本上即兴书写,写白天的经历,写我对周围农民的看法,写我看见的自然风光,写我各种各样的思绪,也记录我的梦境,写我对未来的憧憬。我曾经迷恋过的那些美景,孤独单调的生活中没有,可以在文字中继续自由地想象追寻。那时没有想过要当一个作家,只是觉得用文字叙事抒怀,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沉浸在自己用文字构筑的天地中,可以忘却孤苦,那是暗夜里的暖光,照亮了我刚刚开始的人生旅程。最初的写作,没有任何功利心,是为自己写的,是非常真实的生活记录和灵魂写照。那时根本不会去想什么写作方式,也不会刻意追求什么风格,只是自然而真实的写下来,这些文字,成为我最初的散文。在编我的文集和散文选时,我收录了当初在油灯下写的这些文字。现在读这些文字,我还是会被感动。我想原因大概很简单,因为真,真诚,真实。我无法评价自己的作品风格,但我想,最初的写作经历和心态,也许是形成我的写作风格的源头和起因吧。
中华读书报:让我感动的描写亲人的部分,《挥手——怀念我的父亲》里,父亲三次送您远行,每次都站在原地挥手直到看不见;您写母亲,从《母亲和书》到《为母亲作画》,跨度几十年。亲情描写含蓄深沉,对离别之痛的书写内敛动人,却让人落泪。为什么您的文字会有这么持久而深沉的情感力量?
赵丽宏:我写父亲和母亲的散文,都是真实的回忆和亲情的记录。这些文字,是从心里自然流出来记忆和情感,不需要华丽的文辞,也不需要夸张的形容。我想,每个人都有难忘的亲情,都有记忆中父母的慈爱,只要真实生动地写出来,一定是感人的文字。如果说要秉持什么原则,我想只需一个字:真。
中华读书报:您的文学起点很高,而且是袁鹰先生亲自约稿,在《人民日报》发表。几十年间,您的多篇作品被收入语文课本,影响了几代人。写了几十年您怎么看待散文这一文体?您觉得怎样才能写好散文?
赵丽宏:散文和小说、戏剧不一样,散文属于一种非虚构文体,所有成功的、动人的散文,都带有作者的自传色彩。这里的所谓自传色彩,并非作者叙说自己的一生,而是指人生的片断经验、观察社会和自然的点滴见闻,或者是一段思想和情感的真实经历。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真实、非虚构。在非虚构这个前提下,我以为写好散文应该具备三个要素:情,知,文。情,就是真情,这是散文的灵魂,没有真情,便无以为文。知,应是智慧和知识,是作者对事物独到的见解。文,是文采,文体,是作者有个性的语言和表述方式。能将三者融为一炉,便能成大器,成大家。不过,要做得好谈何容易。这三者中,真是最要紧的,真诚,真实,真情,缺了这些,文章不可能动人。鲁迅先生曾说:“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地解剖自己。”把自己的灵魂亮出来给别人看,这是鲁迅对“真正的现实主义”的界定,我以为这正是对散文的界定。
中华读书报:回到您的作品,细节最值得反复回味。比如写父亲是您作品最早的读者,会跑遍全上海报摊找您发表的文章;写祖母替您“顶罪”吃苹果……这些细节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写得那么鲜活——是靠记忆,还是靠某种反复的“回望”?
赵丽宏:构成叙事散文的主体,是细节。细节是具体的情景,是对话,是动作,是表情,是声音,是人与人交往过程中的瞬间,是人与环境和物体交流的印象,是积淀在记忆中的点点滴滴。记忆中的细节,有深刻的,也有平淡的。深刻的细节,永不模糊,至死难忘。平淡的细节,会消失在记忆的忘川中。我写人物的散文时,记忆中那些难忘的细节会不断地涌上心头,出现在眼前,化成文字。写父亲时,想起他在我人生不同的阶段为我送行时挥手的样子,想起他跑遍上海的邮局和报刊门市部寻找购买发表我文章的报刊的往事。写母亲,写祖母,写我的舅舅,都会想起很多难忘的细节,母亲收藏我作品的书架,祖母身边的那只猫,舅舅送我的永生牌金笔。这些细节都深刻地烙在我的记忆中,岁月的风尘无法吹散它们湮没它们。写怀念亲人的散文时,记忆中那些难忘的细节就会一一重现,不管过去多少年,依然清晰如昨。
中华读书报:和前辈的交往,让您真正懂得了文人之间的真诚、平等和互相关心应该是什么样子。老一代文人对您的影响是怎样的?
赵丽宏:我写作开始得早,年轻时有机会认识很多老作家,巴金、冰心、艾青、柯灵、秦牧、辛迪、哈华、袁鹰、徐开垒,还有我的老师徐中玉、钱谷融,和他们的交往,让我感受到前辈文人的风度、风骨和高贵品格,更让我切身体会他们对年轻一代的关心爱护和提携。我能在文学道路上不断前行,和这些前辈作家的鼓励和帮助是分不开的。他们的言传身教,深刻地影响了我。袁鹰和徐开垒这两位前辈散文家,是我的恩师,我是在他们的帮助引领下走上文坛的。袁鹰是《人民日报》的副刊部主任,徐开垒是《文汇报》的副刊主编,我在农村插队时,就得到他们的鼓励和指点,在他们主持的副刊上发表了我很多散文和诗。我最初的写作得到他们无私的帮助,我的编辑生涯也深刻地受到他们的影响。大学毕业后,我在《萌芽》杂志当了五年编辑,2003年,我担任《上海文学》杂志社社长,长期从事编辑工作,袁鹰和徐开垒是我的榜样。我从他们对待我的态度上,学到了如何以严谨的态度取舍稿件,既坚持原则,又善待作者,平等待人。
中华读书报:您提到巴金题赠您的“写自己最熟悉的,写自己感受最深的”——这句话跟了您多久?回头看,它是不是一直在起作用?
赵丽宏:巴金是我敬佩的文学前辈,也是我的文学引路人。少年时代读了很多他的作品,在他的小说和散文中感受到真诚和善良。他晚年写的《随想录》,以真诚的态度反思历史,解剖灵魂,是一部讲真话的大书。巴金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良心。我和巴金的交往,就是从得到他的这两句题词开始的。1984年,我把自己新出的散文集寄给巴金,并写信表达我对他的敬仰,希望得到他的新著和题词。巴金很快给我寄来他新出版的《序跋集》,并在扉页上为我题词:“写自己最熟悉的,写自己感受最深的”,我当时的感动难以言喻。巴金的这两句题词,朴素而真挚,是他对自己写作生涯的总结,写作的甘苦得失,都包含在这两句话中。一个作家,如果不写自己熟悉的生活,不表达自己深挚真实的感受,他的作品不会感人,也不会有生命力。巴金送给我的这两句话,我一直视为指导自己创作的座右铭。我的这本散文集中,收入四篇写巴金的文章,从文字中的初始到在他的病床边送别。编这本散文集的过程中,有两个字不断地萦绕在我脑中,这两个字是: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