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键词到标识性概念：中国教育学的生成路径

　　一个时代总会留下属于自己的关键词。2026年6月，周洪宇教授所著《中国教育关键词》由山西教育出版社正式出版。书中将“教育关键词”界定为“在社会主流话语体系中传播覆盖面广，对教育发展影响深远、发挥作用至关重要，能够精准反映中国教育改革发展的核心特征和重大进展，具有强烈的问题意识和现实针对性，体现教育发展的未来方向和战略趋势，具备时代引领力、改革驱动力、发展支撑力与传播影响力的教育词语”，范围涵盖党中央、国务院等最高决策层发布的重大政策文件、召开的重要会议、作出的重大战略部署、提出的战略目标、颁布的教育法律以及启动的改革举措等。这一界定既划定了关键词的外延，也揭示了其内在的理论品质。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构建以各学科标识性概念、原创性理论为主干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深刻凸显出概念提炼与理论创新的基础性地位。由此重新审视《中国教育关键词》，便可以发现其意义不止于对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教育重要话语的汇集和整理，更在于提出了一个值得教育学界深入思考的问题：在不断涌现并发生流变的教育关键词中，哪些主要是特定时代的历史印记，哪些已经转化为具有相对稳定内涵的教育概念，哪些又具有进一步成长为中国教育学标识性概念的可能？从关键词进入概念生成的过程，或许正是理解本书学术价值的一条重要路径。

　　以关键词重返中国教育的历史现场

　　将关键词作为观察中国教育发展的基本单位，意味着教育史叙述尺度的转换。传统教育史通常围绕重大事件、制度变迁或思想人物展开，关键词则兼具历史出处与问题意识，连接着思想、活动与制度。一个教育关键词何时出现、为何出现、如何演变，并非单纯的语言现象，而是与特定时期教育改革所面对的核心问题紧密交织。

　　沿着《中国教育关键词》呈现的历史脉络，可以清晰看到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教育问题结构的内在演变。从“恢复高考”“发展素质教育”到“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建设教育强国”，不同关键词分别回应着不同发展阶段的重大教育课题。改革开放初期，教育领域亟须恢复秩序、重建人才培养和选拔机制；此后，教育发展逐渐转向机会公平、质量提升和人的全面发展。进入新时代，教育进一步被置于中国式现代化以及教育、科技、人才协同发展的整体格局中加以认识和定位。关键词的变迁，由此成为教育发展重心转移与治理理念更迭的鲜明表征。

　　关键词的学术价值，还在于它往往处于日常语词向学术概念转化的关键环节。一个关键词只有在长期实践和反复讨论中形成相对稳定的内涵，能够解释一类教育现象和问题，才可能获得学术概念的意义。例如，“素质教育”从回应应试教育弊端的改革性表达，逐步发展为综合性教育概念；“立德树人”也在持续阐释中形成了关于教育根本任务和育人方向的丰富内涵。《中国教育关键词》不同于一般教育名词汇编之处正在于它没有将关键词处理为静态词义说明，而是将其置于历史过程之中加以动态考察。一个今天看来习以为常的词语，只有回到其产生的社会条件和实践语境，才能更准确地理解其历史含义与现实指向。

　　以关键词辨识教育概念的生成机制

　　如果说关键词的历史梳理使《中国教育关键词》具有教育史和教育政策研究的价值，那么从当代中国教育学发展的角度看，本书更值得关注之处在于它触及了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基础性问题：如何从中国自身的教育实践、教育经验和教育语言之中，生成具有稳定内涵和学术解释力的概念。

　　“关键词”与“标识性概念”相互关联，却不能简单等同。关键词首先体现时代性和实践性，因重大改革、政策部署或社会讨论而获得突出位置；标识性概念则要求更高，它不仅应具有较为稳定的学术内涵，还应体现一个学科独特的问题意识、理论创造和知识贡献。这种转换不会自动发生，而必须经过充分的学理阐释和理论提升。

　　由此反观《中国教育关键词》，其学术价值和研究边界也更为清晰。有些关键词主要记录特定时期的改革实践；有些已在长期讨论中形成相对稳定的学术内涵；还有一些既具备深厚的中国实践基础，又触及教育发展的根本性问题，显示出进一步理论建构的空间。标识性概念不可能脱离历史实践凭空产生，而必须从社会长期面对的问题和持续积累的经验中生长出来。一个实践性关键词能否转化为标识性概念，关键在于能否从具体语境中提炼出具有原创性、解释力、统摄力和持续理论生长能力的稳定问题结构与理论内涵。

　　以关键词探寻标识性概念的成长路径

　　《中国教育关键词》的价值不仅在于梳理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教育的重要话语，还在于为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提供了一批具有历史基础和实践根基的概念资源。194个关键词的集中呈现，使近半个世纪中国教育改革中的重要问题和实践经验得到系统梳理，也为提炼具有中国特色的教育学概念奠定了基础。

　　从关键词走向标识性概念，本质上是教育知识生产不断深化和升华的过程。这一过程既不是对政策话语的简单梳理，也不是人为创造一套全新的术语体系，而是从中国教育实践中发现具有持续解释力的问题，对其进行概念提炼和理论建构。

　　书中许多关键词正好提供了这样的研究入口。例如，“立德树人”“教育强国”“教育家精神”等关键词，已经不同程度地进入教育理论研究。对这些关键词进行更为深入的概念辨析和理论分析，将有助于推动相关表达由实践话语走向更加成熟的学术范畴。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教育关键词》不是一部简单的教育词典，而是一项具有基础性意义的教育知识整理工程。它立足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教育发展的历史进程，将分散于政策实践、学术研究和社会生活中的重要表达予以系统梳理，为理解中国教育经验、提炼中国教育概念、发展中国教育理论提供了重要支撑。

　　对于正在奋力推进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中国教育学而言，理论创新首先要求重新认识并深入解释自身的实践。周洪宇教授以关键词为切入点，完成了一项连接历史经验与理论建构的系统性研究工作。真正具有中国特色的教育学概念，不是脱离实践凭空设计出来的，而是在中国教育持续解决自身问题的历史进程中生成，并经由严谨的学术研究提炼而成的。由关键词进入概念，由概念走向理论，或许正是《中国教育关键词》留给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最值得继续展开的课题，也是其最深远的学术启迪。

　　（作者单位：陕西师范大学教育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