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9日 Wed

钱锺书是如何看待诺贝尔文学奖的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09日 1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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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版:学林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09日 Wed
2026年09月09日

钱锺书是如何看待诺贝尔文学奖的

  以前对这个问题基本不了解,后来同栾贵明先生聊天,听到了一点点。接下来看到了他的未完稿“大书出世”,里面有一章是专门介绍钱先生的小说《围城》的。我认真拜读后,认为应该单独出书。栾先生采纳了我的意见,并交我负责编辑出版。这就是后来由新世界出版社正式推出的《小说逸语——钱锺书〈围城〉九段》。

  这部小书篇幅不大,但内容十分丰赡,分九章,披露了有关《围城》研究需要解决的方方面面的问题。所用皆为第一手资料,其中有钱先生自己提供的,也有作者提问,钱先生回答的。总之,这是目前关于《围城》研究的一部重要著作。我就是在这部书中知晓了钱锺书先生对诺贝尔文学奖的看法。

  长篇小说《围城》最先于1946年2月在《文艺复兴》(第一卷第二期)上开始连载,单行本《围城》1947年5月由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出版。其后30多年间,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该书未能再版。直到1980年10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才推出了新版《围城》。此后一印再印,仍供不应求。一时间,在大陆文学界掀起了钱锺书热,而《围城》则成为钱锺书热之中的一个热门话题。其后,这股风也刮向了海外,英、法、德、俄、日、西、韩等译本纷纷出现,于是便形成了一支具有世界影响力的“钱迷”大军。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忽然有欧洲媒体预测,《围城》或将参与诺贝尔文学奖。其实,这与钱先生在1980年于家中接待后来荣任该奖评委的马悦然先生造访有关。栾贵明先生说这次会面他在场。他回忆道,这次会面并未涉及《围城》本身,更没谈论诺奖,因为马悦然当时还没有获聘,钱先生未同他谈这件事。两人最初用汉语交谈,接下来钱先生只使用拉丁语。马先生有点懵,转身问栾先生这是为什么?栾说我哪里知道啊。但气氛算得上融洽。

  两年后即1982年,马悦然先生再次来到北京,此时他已接到聘书,成为瑞典学院18位终身评委中唯一懂中文的人。他提出要访问钱锺书,希望钱先生能同意由他来翻译《围城》参加诺奖评选。但钱先生拒绝同他会面,也不同意参评。为此发生了下面这样一件趣事:马悦然作为评委来到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有关部门致电钱先生,提出可否为此代钱先生送花篮一个,以表祝贺。钱先生说:可以替我祝贺,花篮之类就不必送了。后来马先生又托人提出再见钱先生,有关人员又致电钱先生,问:“‘马悦然先生欲见,可否’,钱先生又以身体不好婉谢。致电者竟说:您知道马悦然是谁吗?钱先生应道:马先生认得我,来过我家。致电者为之愕然。”(见《小说逸语》127页)

  钱锺书曾说过,此奖(诺奖)是为小国家出大名的好方法,除这种方法本身应得奖外,其他并不能作为评判之标准。当然,不排除其间有好的名人,好的作品。

  其后,评奖风波并未平息,反而风声一阵紧似一阵。钱锺书先生决定主动出击。1986年3月中旬,他借中国作协吴泰昌先生陪同中新社香港分社记者来访之机,谈了他对诺奖的看法。1986年4月5日《文艺报》在第一版予以摘要转载,题为《著名学者钱锺书最近发表对“诺贝尔文学奖”看法》:“只要想一想,不讲生存的,已故得奖人里有黛丽达、海泽、倭铿、赛珍珠之流,就可见这个奖的意义是否重大了?”在谈到博尔赫斯因拿不到诺贝尔奖而耿耿于怀时,钱锺书说:“这表示他对自己缺乏信念,而对评奖委员似乎又太看重了。”私下里,他对栾贵明说:“诺奖,诺诺之奖,不过尔尔。”又说,“究其根本,只欠一句话:请先把《围城》读懂,理解《围城》的主题,比争诺奖来得重要许多。给我发奖,并不能说明你读懂了《围城》。”

  在钱锺书的日常谈话和文字里,对诺奖的看法,实际上也反映出他对“文学评奖”的一贯观点。

  在谈到朋友马悦然时,钱先生有如下一句话值得思考:“现在我和马悦然是朋友,如果他们想评奖而评不上,或他们不想评而评上了,再或者马先生想评而我不配合,甚至马先生终于评上我,而我不认账,其结果都只有一个:我们再也做不成朋友了。”(见《小说逸语》129页)

  其实,钱先生对诺奖的态度并不会让人感到意外,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他欣然接受别人对他精准、生动而又别致的评价。下面这一则评语是钱先生自己翻译、自己抄录的比利时著名汉学家西蒙·莱斯发表在1983年6月10日法国《世界报》上的议论:“钱锺书,难道我们就不能授予钱锺书荣誉勋章吗?他是一位天才的作家。从文学的观点看,他的作品不很多,但质量是非常高的,他对中国文学、西方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的知识都是令人吃惊的。今天,不仅在中国,就是在全世界也是无法再找到第二个钱锺书。”

  可见,钱锺书本人对这样的评价是认可的,不然他不会自己翻译、抄录下来,并交给栾贵明看的。这表明他既坦率又真诚,他从来就有着深深的自信,坦坦的自负。他不会轻易地看上外人对他的评价,他具有伟大的抱负——开拓万古之心胸。

  2026年6月10日改定于京北传薪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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