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菜一饭,道尽家乡好
中国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各地的风土人情、环境气候各有不同,加上历史变迁,因此饮食习惯也呈现出千姿百态、变化多端。要较为全面了解清末至民国时代几十年里的餐饮历史,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当下文坛,王稼句是著与编两手抓且都成绩斐然的文史学者,近年来他尤其关注旧时饮食文化,成果丰硕。他撰写的饮食类著作有《姑苏食话》《吴门饮馔志》。在选编方面,《吴门柳》《无锡纪行》《姑苏雨》《北平往事》等书都有一定篇幅的饮食文章入选,九州出版社出版的《南北风味》初、二集的陆续出版(第三集亦已问世),是其集大成者。
两集装帧精美大方,书脊处点缀火红的胡萝卜、柿子,墨色染就的大白菜与藕段,颇为喜人,很能勾起读者的“精神食欲”。第一集布面颜色橙红,第二集则转为翠绿。怡红快绿,各具其美。
将散落在民国报刊与文集中的饮食随笔精心辑录,以每集超五十万字的体量铺展出一幅横跨大江南北、纵贯长城内外的民国饮食长卷,透过一道菜一杯羹、一瓯茶一盎酒、一碟点心一色瓜果,道尽饮食的深层意义。两集在地域覆盖上的递进与完善,更让中华饮食文化的多元面貌跃然纸上。
用稼句老师的话说,编这部书的感受是一句歌词:“谁不说俺家乡好。”
现在谈饮食,往往会用四大菜系、八大菜帮等说法,但往往有人把想象当作真相,将这种说法的历史往前推移到民国时期,甚至“提拔”到明清时代。四大菜系或者八大菜系的说法很晚才有,充其量不过四十来年。发端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那套《中国名菜谱》,后经过港台影视剧的推广,此说迅速传遍全国。哪种地方菜列于八大菜系,哪种又不是,争议不断。阅读《南北风味》可知,一百多万字的作品里,并没有这类说法。
当时的南京菜叫作京菜。上海蓬勃发展以后,有的菜馆打出的招牌就是京苏菜,即南京与苏州。无锡菜也有,但多数叫作苏锡菜,这是两个城市关联密切的体现。北京菜当时称为北平菜,在上海也颇受青睐。
苏州的烹饪大师对传统名菜松鼠鱼改良,成就了一道苏州名菜松鼠鳜鱼,现在称其为苏帮菜中最知名的菜品恐怕也不为过。这就是创新的力量。我曾听著名礼仪专家金正昆教授说过:北京奥运会期间,最为全世界运动员喜欢的三道中国菜分别是:烤鸭、宫保鸡丁以及松鼠鳜鱼。
上世纪30年代中期,有位作者写下了他眼中的松鹤楼,开店时间已五十年,在苏州城里名气很大,但土得掉渣。它的生意不靠本城人和外地游客,“衣食父母”是四乡八镇进城的乡下人。能在松鹤楼吃碗面,是因为松鹤楼的门面十分落拓,当门一副灶头烟熏火燎,他们走进去大大方方,不觉得有落差,因此店家即使被熏出眼泪水来,也发誓不肯拆去。这个文章其实是一种夸张手法,甚至有丑化之嫌,并不符合实际情况。根据当时更多的史料来看,松鹤楼经过多次扩建和改造,一楼比较狭窄拥挤,主要是吃面,讲求翻台快,以量取胜,1949年以前都是如此;二楼是雅间,一排的槅扇很有气势。胡伯诚先生据此写文章说:“松鹤楼,以卖面起家。面浇头是烂肉浇、爆鱼浇、鳝鱼浇、鸡肉浇。也可以单买,售价贰角八分,但其分量,相当于四碗面浇,特别适合喜欢喝一口的朋友。松鹤楼的菜,也是走低价路线,妙处就在通俗,而能适合苏州人的胃口。譬如清烂污、清血汤、小蹄髈,听听名字,就是价格不贵的平民食品。”这是斫轮老手,三言两语便说到点子上了。
由此可见,饮食文化,绝非单纯的吃吃喝喝,而是对历史的钩沉辑轶,还原真相,追本溯源。一菜一名、一味一俗,背后皆有沿革流变。许多饮食掌故在口耳相传中渐失其真,在时代动荡中几近湮没,而《南北风味》将散落在民国报刊文集中的饮食记载一一打捞。通过阅读这些文章,可以考饮食文化之源流,辨其真伪、存其原貌。整理这些文献,既是对时下饮食史的补白,也是对社会生活史的还原,赋予寻常滋味以厚重的历史分量。
饮食的深层意义,在本书中被诠释得淋漓尽致。它首先是地域文化的鲜活载体,不同地区的饮食差异,本质是地理环境、生活习俗与民族性格的投射,北方的醇厚、南方的清鲜、巴蜀的麻辣、岭南的鲜甜,无一不是风土人情的具象表达。饮食更是情感的寄托,民国时局动荡,文人墨客颠沛流离,故乡的味道成为消解乡愁的慰藉,一口吃食牵系着故土、亲友与安稳岁月,让平凡烟火有了温情温度。
民国时期思想开放、文化多元,饮食交流日渐频繁,催生了大量兼具文学性与烟火气的饮食散文。这些文字或出自周作人、张恨水、金受申、纪果庵、包天笑、范烟桥、周瘦鹃、许钦文等名家之手,或来自名不见经传的文人记者。他们的笔下,写的是吃食,记的是时代,于乱世中品味饮食之美,既有民生之多艰的真实反映,又藏着文人从容豁达的人生态度,也坚守着传统文化的根脉,其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不言而喻。
翻开这部书,品的是南北风味,读的是文化传承。
饕餮之言,道尽家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