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中国人都应该读《孟子》

　　为什么每个中国人都应该读《孟子》？我想从三件事情讲起。

　　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视频，杨振宁先生说，他十二岁刚上初中，就显示出数学上的天赋。他的父亲是一位数学老师，暑假时，他希望父亲教自己微积分。但杨父没有这样做，而是请了清华大学历史系的一位高材生教他读《孟子》，连续读了两个暑期，杨振宁便可以把《孟子》背诵下来了。杨先生后来回忆此事，非常感谢父亲当年的选择。杨先生没有说《孟子》使他受了哪些益，但这个问题不难解释。孟子说：“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孟子·梁惠王上》）你可以没有固定的财产，甚至穷困潦倒，但你不能改变固定的志向。对于老百姓，我们不能提过高的要求。但对于士人，也就是今天的知识分子，一定要有更高的标准、更高的要求。因为你是社会的精英，代表了社会的良心。我想杨振宁说《孟子》使其受益无穷，应该可以从这个方面去理解。

　　第二个例子，我们把时间往前拉到东汉末年，当时宦官专政，政治黑暗，社会陷入危机之中。在党锢之祸受迫害的士人中，有一位就与我们今天谈论的《孟子》有关，他是赵岐，孟学史上非常重要的人物。读《孟子》，离不开古人的注，现在我们可以看到最早的《孟子注》，就是赵岐写的，赵岐参与了反抗宦官专政的斗争，结果全家被杀，只有他自己一人逃脱，只能隐姓埋名浪迹天涯，在北海郡（今潍坊）靠卖饼为生。名士孙嵩有一天在集市上遇到赵岐，问了他的身世之后，把赵岐接入家中以上宾相待。当时形势危及，宦官仍不断追捕逃脱的士人。孙嵩就在屋中砌了一道墙，让赵岐躲藏在夹壁中，一躲数年。如何打发这段无聊而难熬的日子？《孟子注》就是赵岐在夹壁中避难时完成的。“守志厉操者仪之，则可以崇高节，抗浮云。”——赵岐用他的亲身经历向我们证明了读《孟子》的价值和意义。

　　第三个故事，时间到了南宋末年，元兵攻入了江南。文天祥率兵抗元，失败被俘。他被押送到了大都，关在一个土牢里。生活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很多健康的人没几天就去世了，文天祥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却没有染上任何疾病，还写下了著名的《正气歌》。文天祥的正气，就是来自孟子的浩然之气。他用浩然之气来抵御牢笼中的种种污浊之气，他说：“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天地之正气也。”47岁的文天祥去世后，人们在他的衣袋中发现了一首血诗，诗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儒学的最高价值原则是什么？是仁义。在仁义精神的激励下，赵岐、文天祥等儒者或反抗强权，或杀身成仁，用他们的生命去践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人生信仰。赵岐的“高节”、文天祥的正气，就是来自于孟子的浩然之气，是对孟子思想的继承和发展。尽管仁、义是孔子最早提出来的，但是孟子通过浩然之气，通过大丈夫精神，对仁义做了一个我认为是最为精彩、也最生动的论证。从此以后，仁义、大丈夫精神、浩然之气，深深地刻入了中国人的骨髓，成为我们的一种精神信念。以仁义为核心，孟子提出“性善论”，塑造了中国人积极乐观、刚健有为的人生态度。提出“民为贵”，一定程度缓解了专制社会的黑暗。提出“天爵”，肯定人格的尊严和平等。这些思想都对中华民族精神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每个中国人都应该来读《孟子》，这就是我的理由和根据。我喜欢《孟子》，还有一个理由。孟子说过：“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存焉。”（《孟子·尽心上》）“三乐”之中，一乐是“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也就是家庭和睦。二乐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就是要活得坦坦荡荡。三乐是什么呢？“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经过努力可以得到其中的两乐，家庭和睦，坦坦荡荡。我比较幸运，在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讲《孟子》，可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所以我有三乐。谢谢孟子。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