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整理不可不抱敬畏之心——《古籍整理论丛》序
百馀年前,新文化运动以“整理国故,再造文明”为其主张;七十年前,时有“整理历史遗产,取其精华”之议,古代典籍之整理出版遂列为国家计划。洎乎今兹,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保护中华民族传世文献,蔚然成风,斯文大备。自核心典籍之深度校订,至基本典籍之普及推广,以及各类文献之系统梳理与分类挖掘,风起水涌,云集影从,气象又焕然为之一新,士气亦赫然为之一振。
即以古籍整理从业者论,去岁,予为考察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设置沿革,得见原始档案,有谓其时全国堪以从事古籍整理者不足二十数;然则,若以当下出版古籍之品种计,则今日之从业者既广且夥焉,以视数十年前,固不可同日而语矣。
予于二〇〇一年入中华书局,旋即任古籍整理编辑,所谓“为他人作嫁衣裳”者是也。公馀搜求古籍,手自雠校,以期与整理者甘苦同之,相资并进。窃谓古代刻本典籍可援“四校法”以事整理,以至近现代稿钞本文献(诸如日记、书信)之编纂与标点,其难度之形式容或有异,而其难度之类型则一也。盖其关键在于底本选择得宜、校记撰述规范、标点合乎文意、文本足资信从,惟其如是,乃可阅览,继可徵引,复可流传。顾予而言,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以故二十馀年以来,履薄临深,战战兢兢,所冀惕若厉而无咎,惟恐“灯下黑”“低级错”未之能或免也,一旦深堕迅翁所讥“今人标点古书而古书亡”之境地,情将何以堪欤?矧有辅仁君子直指其过,尤所深企。
十数年前,得湛庐兄之介,与苦盦兄订文字交。二〇一八年初,拙校《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梓行,寄奉一帙,未几,苦盦兄函示校正文字数十条,于疑误处一无所讳,言多中的,捧读再三,愧汗无地。此后凡有即将付印之整理本,则请苦盦兄审而后定,以免出大纰漏也。交往既久,感佩愈深,盖其校书乃至作文“以本问题为范围,词旨务笃实温厚,虽不肯枉自己意见,同时仍尊重别人意见”,未尝伐而矜也。
今者,苦盦兄出历年所作校读勘正之文十九篇,都为一集,题曰《古籍整理论丛》,命序于予,谊不克辞。拜读一过,但觉全书虽为单篇论文之改写与汇编,并以所论述对象之年代先后排序,然其体系自具,义例自明。掩卷而思,予于此重有感焉者二:
其一,夫古籍整理,远观之为志业,近视之则为职役,预于其间者,敬畏之心,不可须臾离也。盖学术之目的在于求真,而学者之本分在于务实,苦盦兄论列之“十不谙”,不幸而犯其一二,则标点不当、校勘不审、错字迭出、破句连篇,勿怪乎其比比然也。予尝叹曰:“今之古籍整理之业,大抵才之大者不屑为,而才之小者不能为也。”或曰: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苦盦兄所谓“整理者及编辑者必须持审慎之态度,不可率意而为”,凡“率意而为”者,或大才而小用,或小才而大用,其意一也。“不可率意而为”,即敬畏之心也。
其二,凡于古籍整理之中已然甚或可能存在之疑误,应当抱以“了解之同情”。古人有云:“校书如扫尘,一面扫,一面生,故有一书每三四校犹有脱谬。”此两千馀年来古籍整理从业者前仆后继之实录也,而苦盦兄于其书中三复斯言。书非校而不能读,苦盦兄之校读札记,“虽然‘吹毛求疵’,实则‘延颈寄望’”,且再三强调“不以微瑕掩白璧”,其目的实在于“以备重印再版时作参考”云尔。既作自身之惕厉,亦供同行之鉴戒。三复之言,即“了解之同情”也。
予与苦盦兄有同好焉。惟予贪多务得,浮光掠影,而苦盦兄心思缜密,察于秋毫,且爬梳得法,论必有据,予诤友也。为学贵乎博通,求于专精,如苦盦兄者,庶几乎兼之矣。今于江南旅次,小楼听雨,重读其文,因缀数语,聊暴鄙怀,所冀读是书者,有以见乎作者之苦心也夫!
是为序。
丙午暮春,个厂俞国林识于梧桐之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