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9日 Wed

在AI时代思考人类写作的意义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09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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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瞭望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09日 Wed
2026年09月09日

在AI时代思考人类写作的意义

  美国某投资机构发表的一份报告《2028全球智能危机》,引起人们对AI时代的又一次焦虑。报告的核心观点就是:AI繁荣,人类萧条。人类的智力溢价被AI替代,大量白领消失,AI生产力爆发,而全社会却走向经济通缩和消费崩溃。因为机器不消费,其产出体现在账面上数字增长,而不会流入实体经济,形成“无消费的繁荣”。

  这或非危言耸听,现在很多工作确实可以用AI替代。前几日小恙,试着用蚂蚁阿福问诊配药,就非常奏效。身边的师友、学生用AI辅助研究和学习,也越来越普遍,甚至出现很多精彩的文章,也是AI代笔。AI既称人工智能,其思考方法、推演模式、逻辑意识等皆是模拟、综合人类的行为,通过人类的投喂和训练,从而实现自主生产。人类在人文社科领域的很多工作,从学习、积累到自主创造,也是这样的步骤。以文学写作来说,哪一位大作家不是熟读经典,腹笥宏富,然后融会贯通,自成一家的呢?“潘江陆海”,那江与海,就是他们的腹笥,是他们从事写作的数据库。古人曾编写大量类书,如《北堂书钞》《文馆词林》等等,何尝不是诗词写作的数据库呢?“临文獭祭少书检,纵倚才锋不得骋”,纵然才华横溢,没有作品数据库的支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就是AI的工作原理。只是AI收集所有时空中的人类活动来建立数据库并构建模型,规模更大,算力更强。AI再以之为基础生成、创造新文本,其工作乃至创新能力超过现实人类,势所必然。

  人文社科、文学写作在AI面前,其实是没有护城河的。语言、形式、修辞、逻辑、思想等毋庸多言,即便情绪、情感,亦可学习生成。AI没有情感,但它可以更懂情感,也完全可以表现得比人类更有情感。假以时日, AI创作出惊世巨著,成为伟大的作家,不存在任何障碍。

  有AI创作,读者甚至能读到更精彩的文学作品,还要什么作家呢?于是,人们认为,人文危机,文学与人类写作的危机到来了。其实错了,作家吃不上饭,只是作为职业的作家被替代,那不是文学的危机,而是文学的转机,文学因之回到其自身。

  靠写作吃饭的人不见了,难道就不写作了么?不,人类仍然需要写作。不为吃饭,不为名利,只为自己的生活、情感、思考,要有一个盛装的篮子,一个发抒的渠道。为自己而写作。于是,真正的写作开始了。

  当然,也有不会写、不想写的,则无妨栖居在他人或AI编织的文本世界里。至于那些写作的,水平高低优劣不等,有些大概也只是、只能写给自己。然而,只要是对自己有作用,就是有意义的,就是完全属于他个人的作品。

  写给自己,为自己而写,这才是AI永远也无从替代的。不是作品,而是写作行为、写作过程,必须亲力亲为;是在这一过程中生动的情感和鲜活的思考,无从替代。就像呼吸和饮食,别人不能代替你呼吸,也不能代替你吃饭,你看着别人吃饭,肚子不会饱,你必须自己吃到肚子里。

  而这,恰恰阐明了人文、文学以及写作的意义。写作是人的生活、情感和思想,是人的生命体验。至于作品,不过是外在的躯壳,作品之所以能产生美和意义,在于其能激活读者的心灵和情感。文学的接受,与其说是阅读的,不如说是感受和体验的。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说:杜甫总是埋伏在中年等着我们。

  AI能模拟理解,甚至模拟体验,但它不能真的去体验。文学作为生命体验,只能够指向高级碳基生物——人。人类需要文学,需要阅读和写作,因为这是维系其精神生命的基本需要。

  既然文学是体验的,是生命的需要,AI的出现,反而有利于区分真假作家、真假人文学者。假作家以之为名利之具,其写作不触及生命体验,技巧再成熟,文字再精妙,也只是徒有其表,本质上等同AI写作。至于拼凑、抄袭者,那更是等而下之了。

  人文乃身体力行、安身立命之学,文学也是安顿身心、表达自我的载体,是人“存在”的证明。千百年来,器物世界日新月异,而人类的精神世界,其实并无多少变化。包括文学,也是如此。文学就是各色人等生活的大千世界,其时空浩阔无边,内容纷繁芜杂,然而,这大千世界中的人类情感,无非喜、怒、哀、乐、贪、念、嗔、痴,不出七情六欲,不分中外古今,人性并无多少本质上的差异。文学创造着修辞和形式,贡献着语言,发展着词汇,然而,文学不会创造思想,也不会创造人性,它只是思想和人性的搬运工。

  人类对人性的认识,对自身精神世界的探索,大致在轴心时代便已基本完成。孔、庄、孟、释,苏格拉底、柏拉图,其思想的圆满和人格的光彩,已划出人类精神的天际线。韩愈说“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非其守旧复古,而是洞彻之言。这也并非圣贤异于常人,而是其生也早,得以抢获斯芬克斯之谜的解释权。设若没有庄、孔、佛祖、希腊诸贤,也定会有其他智者,在人生的收获年轮,在历史的某个时刻,提供他们的答案。人皆可以为尧舜,众生皆有佛性,便是这个道理。

  圣贤书在斯,圣贤之道在斯,后世凡所著述,不过是对轴心时代群贤的注释。圣贤各以其道为大道,人们也都在追求和诠释着各自的“真理”,所以那注释也就越积越厚。然而,人文的意义不在于“真理”自身,而是追求真理的过程,是这一过程让人彰显其“存在”。轴心时代群贤的光彩,不仅在于其学说,更在于他们修成的人性,展示的“人的本质力量”。

  是以古人治学,皆为修身。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今之学者别于古之学者,即是将身心性命之学变成可用KPI衡量的器物之学。“人学”成为“物学”,自然也就有了成果、目标、创新性等一系列考评尺度。然而,这些目标和尺度,对于人学来说是荒谬的。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天地就那么运转;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人们一代代也就这么生活,今之异于古者几希,中之异于西者几希。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三餐四季,父母妻儿,一天天重复,一代代重复,人们仍然要活着。圣贤书从小就读,却要到中年或者迟暮,才感同身受。其实,圣贤也差不多是在那个年龄段,在经历了大半生的人情世态之后,才写下他们的思考和感悟,成为经典,以启悟后人。令人悲哀的是,先贤带着对人类的理解和认知走了,并且留下著述,却无法真正说给后人听。因为,人一定要经过事,要经过时间,要有亲身的经历,才能真正懂。老年人永远不要试图跟年轻人讲人生的道理,待年轻人老了,他自然就懂了。人类的无奈正在于此。人格、思想、洞悟等人文智慧,不能像自然科学那样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代际累增。这也是为何先贤划出的人性天际线,无法突破,因为那天际线是和个体生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每一个人都要从婴儿开始,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一代人明白了,离开了这个世界,下一代人就得从头再来。虽在父兄,不传子弟,人生代际的精神成长,就像西绪福斯推着石头,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周而复始。

  读圣贤书,如果只是理解文本、思想和结论,读的仍然是“物”,只有体验,将那思想的历程亲自走一遍,才能让“物学”变成“人学”。体验就是人生的过程,过程是真正无法替代的,过程才是人生的意义——哪怕这世界本就是梦幻泡影,这意义也只是一个假象和幻觉。但我们并不纠结世界的本相,我们也不去追求“真理”,我们只是三餐四季的在那生活。

  “人文研究”可以成为学科,然而人文不是学科,而是生活,是精神,是审美和伦理。因此,即便是人文学科,也不能像自然科学那样,以“真理”作为标准。现在以“真理”来设定人文学科的价值,同时又要求“创新”,逻辑上自相矛盾。因为“真理”既然存在,它便是绝对的,找到“真理”便万事大吉,怎么“创新”,如何“创新”?以自然科学的思维向人文要“真理”,同时又要“创新”,属于典型的精神分裂。当然,如果说“创新”指手段和研究方式,“真理”指目的呢?这仍然很有问题,因为手段的意义在于有效与否,不在新旧。

  文学、写作、人文之于人类,不是要有多精彩的作品,也不是什么“创新”和“真理”,而是涵养性灵、修成人格。它让我们活着,让我们感知到自己活着,作为人在那里并不完美、并不“真理”地活着。AI的写作效率再高,文本再完美,也永远无法取代人类的写作与思考,原因在此。

  我写,故我在。

  (作者单位:上海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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