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绘卷中的丝路文明

　　■贾斐

　　“深厚的遗世独立精神支撑着中国古代文人绘画傲然于世，深厚的人文主义精神支撑着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雄踞于世。同样，正是深厚的苏非思想与细密画艺术图像表达的密切融合，有力地促进了细密画插图在内在意蕴上向精深发展，从而赋予细密画深厚的思想价值和内在审美价值，以波斯细密画插图艺术为代表的伊斯兰绘画艺术由此屹立于世。”

　　——摘自《波斯细密画发展史》

　　河南大学出版社推出新书《波斯细密画发展史》。这部由北京外国语大学亚洲学院教授穆宏燕花费十余年深耕打磨的画史巨著，将细密画置于王朝更迭、文学传承、苏非哲学与跨文明互动的整体脉络中进行考察，综合运用图像学、比较艺术学等多学科理论阐释西亚艺术史，有效填补了国内艺术史研究领域这一长期缺失的板块。

　　一部有“人”有“物”的细密画通史

　　《波斯细密画发展史》全书共分十六章，以政权更迭、画院建制、图像风格三重标尺互为参照，系统梳理波斯细密画艺术从无到有、由辉煌转式微的过程。

　　序章部分，作者从伊朗早期宗教信仰中的“火”文化和早期帝国政治理念中与“水”相关的艺术造型入手，首先确立波斯艺术的文明底色。第一章依托一手文献与图像遗存完成源流考证，将波斯细密画的艺术源头追溯至伊斯兰时代之前的摩尼教经书插图——这一判断在国内相关研究中具有鲜明的前沿意识。自第二章起，全书以时间为序，依次梳理蒙古西征前夕、伊儿汗王朝、因朱-莫扎法尔王朝、贾拉耶尔王朝、帖木儿王朝、黑羊王朝与白羊王朝、萨法维王朝及恺加王朝各历史阶段中波斯细密画的发展状况，完整呈现细密画兴起、成熟、臻于巅峰，继而式微、转型的全过程，脉络清晰，层层递进。

　　除依托海量的一手图像实物作为核心论据外，本书还结合画院建制、画师谱系及抄本细节三重史料开展交叉比对，使考据视角立体多元、考证内容赅备详实。从蒙古统治时期以政权中心大不里士为核心建立画院，到帖木儿时期因王室成员普遍热衷艺术赞助而促成撒马尔罕、设拉子、赫拉特等艺术中心遍地开花，再到萨法维王朝——细密画的黄金时代——艺术中心从赫拉特回归大不里士，作者通过这些画院的兴废与中心的迁移，传递了一种明确的学术立场：细密画的历史并非断裂的片段，而是在政治动荡中不断被接续和再造的活态传统。

　　本书在以宏观分期串联各地域画派的同时，还以标杆艺术家标记波斯细密画风格的发展脉络。以细密画大师贝赫扎德为例，作者在第六章帖木儿王朝部分，将初登场的贝赫扎德置于赫拉特画院的叙事链条中。据穆宏燕研究，贝赫扎德在帖木儿苏丹侯赛因·拜依噶拉的庇护下达到创作巅峰，对萨法维绘画的发展产生了决定性影响。作者在介绍历代画家生平的同时，结合其画作内容与绘画细节剖析画家的艺术风格，并以贝赫扎德为关键节点，梳理其师承脉络与后世传人，将三个王朝之间的画师流动、风格变迁整合为条理明晰的传承谱系。

　　打通学科边界，深挖细密画精神内核

　　本书的研究反复印证着一个核心洞见：波斯细密画并非独立存在，而是与波斯文学深度绑定、形成“诗画共生”关系的图像艺术。全书核心章节围绕历代王朝、各大画院反复创作的波斯经典文学插图本展开，每一幅插图都是对文学故事情节的视觉转译。菲尔多西、内扎米、萨迪、哈菲兹、贾米这些在世界古典文学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同样照亮了波斯手抄本中的画页；而细密画生动的图像语言与精致的造型笔触，又使文学经典的意蕴获得更为直观的传播与珍视。正如穆宏燕在书中所言，“细密画实际上是以图像来渲染、烘托和传播文学文本中重要的故事情节，可谓绘画艺术与文学艺术完全交融为一体，共同承载着波斯文化传统，共铸了波斯中古时期文学与艺术的双重辉煌”。由此，细密画成为波斯文化传统最重要的视觉载体。

　　作者在书中进一步指出，细密画与文学的深度结合有着明确的内在动因。11世纪后期，苏非思想在波斯率先与文学结合，产生了一大批苏非文学杰作，为细密画插图艺术的繁荣奠定了基础。14世纪后期，随着苏非教团对画院的渗透，细密画的取材重心逐渐由世俗文学转向苏非文学。创作者以图像转译苏非文本的深层奥义，苏非哲学也为细密画注入了超越浅层叙事的精神内核，大幅深化了画作的思想意蕴。到了当代，作者以其本人所译介的伊朗现代小说《萨巫颂》为例，揭示出文学图像与伊朗民族性之间的深层关联。

　　在梳理艺术脉络的基础上，打通艺术、文学与宗教哲学的跨学科研究路径，是《波斯细密画发展史》区别于传统美术史论著的鲜明特色。这一方法论上的自觉，一方面根植于波斯细密画自身的艺术特质，另一方面则得益于作者深厚的学科积淀。穆宏燕教授长期深耕波斯（伊朗）文学，学术视野贯通波斯文学、西亚-中亚艺术史、宗教哲学与跨文化交流诸多领域，为波斯细密画研究搭建起多维度阐释的全新范式。

　　双向流动：波斯细密画的跨文明对话

　　波斯细密画作为丝绸之路上传承千年的艺术瑰宝，其形成与发展始终处在与周边文明的深度互动之中。本书将波斯细密画兴起的伊儿汗王朝时期，划定为多元视觉体系交汇的关键节点，通过梳理该时期融合了波斯萨珊装饰纹样、阿拉伯细密画、中亚绘画及中国工笔画等多种艺术元素的图像史料，清晰还原了身处丝路枢纽的伊朗，其艺术风格在丝绸之路上双向流动的客观轨迹。

　　本书第十四、十五章专论波斯绘画向印度莫卧儿和奥斯曼土耳其的传播及其产生的影响。作者对比剖析两地细密画的艺术风格与精神内核后指出，莫卧儿细密画和奥斯曼细密画并非由波斯细密画衍生出的单向支流，而是与波斯本土绘画形成了复杂的双向互动格局。这两个章节的论述使《波斯细密画发展史》突破了国别史的封闭叙事框架，呈现出突出的全球艺术史研究视野。

　　此外，本书系统梳理了中国艺术对波斯细密画完整发展周期的层级化影响，为全球波斯艺术史学研究提供了重要的中国视角。以往域外研究仅零散提及波斯细密画中的中式纹样，本书作者则从更深层面切入：一方面以波斯画师对中国绘画的临摹习作为图像证据，另一方面从制度源头对两大文明的艺术互动进行考据。研究表明，蒙古西征推动中国宫廷画院制度传入西亚，大不里士拉施迪耶文化城率先设立专职画坊，以俸禄供养画师专职从事典籍插图绘制。此后，赫拉特、设拉子等多地宫廷画院纷纷承袭该建制，直接助推细密画迈入规模化、体系化创作阶段。在图像技法层面，本书以“蒙古大《列王纪》”抄本为核心实物依据，对画面中频繁出现的中式山水、卷云如意纹、青白瓷器及龙凤花卉等母题，逐一追溯了它们在宋元手工艺品中的原型。此外，本书还依托史料还原了人才流动脉络：伊儿汗都城大不里士设有“中国城”，大量中原画师、文人在此参与当地绘画创作；波斯匠人也会借使团、商旅往来接触中原卷轴画与丝绸纹样，不断吸纳外来视觉素材与绘画技法。层层考据串联起制度、图像、人员三条线索，环环相扣，完整还原了中古丝路视觉艺术双向流动的历史图景。

　　结语

　　阅读此书，艺术爱好者可厘清波斯细密画的演进脉络，文学研究者得以窥见波斯古典文学与图像的共生历程，关注跨文化交流的读者则可捕捉到散落于不同时空里草蛇灰线般的文明交融线索。作为国内首部波斯细密画通史，该书对细密画千年流变与丝路沿线多元艺术传播轨迹的梳理，打破了研究单向度叙事的局限，为东方视觉艺术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储备了详实的图像史料。随着中国古典学体系的完善与丝路文明对话的持续深入，这部兼具厚重史料和创新视角的著作，无疑是西亚艺术史研究领域价值突出的标杆著作。

　　（作者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外语学院波斯语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