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书系列之319
读书也是随缘
——张晓风谈枕边书

主持:宋庄
您有枕边书吗?
张晓风:枕边,不是我最重要的看书地点。我的枕边不太出现严肃的读物,在枕边我经常只看一些比较轻松的小品文,包括报纸,而且也不会看太久——因为,我不累到半死是不甘心上床的。既上了床,目的就是睡觉。
这些轻松的小品文会是什么?
张晓风:多半是散文,千万不能读那些看了让你放不下的书。看小说也有麻烦,因为就很想知道情节发展到哪里了,搞不好,耗了几个小时都不能真睡觉。所以枕边书应该有所限制,不能太沉迷其中。读诗也不错(古今皆可),因为诗短,随时可以告一段落而停止。
也不会一直都这么客观冷静吧?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的阅读?
张晓风:中学时图书馆不大,书也不多。周六下午放假,中午大家就去排队借书,排到你的时候,好看的书都被前面的人借去了。不过也有商业的租书店,大家合伙出钱,不用花很多钱就可以租一套金庸小说,然后分着看。因为按小时收费,所以夜晚也要有人看书才划得来。现在没有金钱的压力,而且,退休了,有很多时间可以看书。何况都是自己买的书,没有时间限制,可以反复地看。有时候会为了追踪一个小的情节,又去找另外的资料来看,一路追下去……
有一件事,我说了可能有人不相信,我有时会去读“辞典”,读一个整晚。
您从小就喜欢阅读吗?
张晓风:童年时代正处于抗日战争时期,我们家住在重庆乡下,没有书店,只有一面听听妈妈讲故事,一面学认字。抗战胜利到了南京,发现中央市场有好多书。小时候要求妈妈买彩色的图画书,而且家中订的《中央日报》上面有《儿童周刊》。到了台湾,我四年级了,开始试投稿。小孩子没有稿费,但是会送一本书或小毛巾给你,得到一本书的感觉很愉快。有些报章杂志有儿童版,小孩子也可以投稿,写作的风气蛮盛,但我不常投中。在学校,老师叫我们把家里的书带到班上,大家交换着看。当你生活里有了书,世界就变得大了。你读《鲁宾逊漂流记》,哇,他经历好多事情,这是另外一种精彩,你甚至可以跟着他一起到荒岛上去住。
台湾注音符号很普及,小孩子如果有了不会写的字,就写上拼音也可以。去读就更不成问题了。故事书上的字,旁边是有注音符号的。
您的阅读有什么特点?刚才您说枕边不是最重要的看书时间,重要的看书一定在书桌前正襟危坐吗?
张晓风:不一定正襟危坐,连开无聊的会,也可以很技巧地偷看。例如,先偷看两三行诗,慢慢在心中暗自咀嚼。我的阅读比较广泛,包括报纸、杂志,书只是阅读的一部分。读书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古代的,一部分是现代的。这两部分都很重要。有时候看了这本书还想去找作者的另外一本书,也可能找和他意见相反的书。看书也变成挺啰嗦而曲折的事。
看报对我来说也很重要,通过快速浏览了解世界现状。这份报这么报道,另一份报可能报得更详细或者观点完全相反。要了解一件事情,至少要通过两份报、两个记者的报道,才能了解真相可能是怎么样的。如果你真的对新闻有兴趣,可能还要打开电视,看看早上发生的那件事下午变成什么。阅读不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读书,它变成动态的了。“知道真相”,变成了一门学问。
我看书报,一半在桌上,一半在按摩椅上,半躺半坐,不致睡着。
在意真相会影响您的阅读选择吗?比如更偏爱非虚构?
张晓风:有时候追踪下去,发现事情跟你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说老实话,也没办法知道百分之百的真相。只是希望尽可能知道真实的状况罢了。
阅读时,不免喜欢旧的资料。我在看胡适之先生五四前后对白话文的意见。文言文和白话文哪一个更好?在白话文的时代还有没有文言立足的余地等等,读旧的东西有一个好处:你很平静,有很多事情可以慢慢细想。
您是认真的、甚至较真的读者?我想这样的阅读同时拓展了书籍本身,而且在阅读中肯定比一般读者收获多。
张晓风:地理和时代的差异会造成隔阂。且不说古时候,单看当下,海峡两岸的日常生活必需品就有不少不同之处。一边读书或读报,一边了解古代的人或远方的人,他们生活中的必需品是什么,他们有什么需求……这也蛮好玩,阅读有时就变成了“考古”。看多了便会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可是一般的读者会很快地翻过去。有时候为了两个字组成的“词”,我会花两三个小时去推敲考证。
这个习惯对读书人来说应该有很多启发。
张晓风:我教书的过程中,课程里有一部分内容和古时候的生活有关。比如《红楼梦》,大家都看过,谁会不懂呢?文字又浅显。但,也不尽然,小说中的人吃啥、用啥、读啥、想啥,你要略略知道一些才能更清楚地了解作品的背景。在反映现实生活方面,《金瓶梅》的记述其实很厉害。甚至,《金瓶梅》里的人怎样大小便,其实也很有趣。
您曾提到《论语》和《圣经》是对您影响最大的书。能谈谈《论语》吗?
张晓风:《论语》是很奇怪的文体,没有长篇大论,东一句西一句,感觉好像孔子和门徒聊天后某人的随手记录。既没有什么形容词,也没有什么故事,就这么直通通地表达意见。这种“裸写”当然也有缺点,例如孔子讲那句话的时候有什么表情,有没有插嘴或辩论,这些完全不详细。可是就这么一句一句讲出来,因为没有修饰,很诚恳,很存真。虽然不够“戏剧化”,却也让我觉得很真切动人。当然不免有点遗憾,如果能有一点小动作或周边记录,我们会觉得更真切有趣。
比如“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你要学习,不断地复习,这不是很快乐的事吗?但讲到这里就没了。可是也因为没了,就有很多想象。你慢慢想,会发现有很多的道理。因为学不是说一加一等于二,这里头有持续性。他讲得简单,但你不妨慢慢揣想,想象当时周边的情境和细节!
阅读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完成的,您的想象和阐述进一步丰富了作品。但是这样一来,您的阅读会不会很慢?您喜欢的阅读方式是什么?
张晓风:所有的好书都该是不止一次的阅读。你没办法一边看一边想太多的事情。可是只要不忘记,让它在脑子里多回荡几次,慢慢就可以想明白一些事情了。于是,你可能赞成、反对、琢磨或修正这句话──有点像跟现代的作者或古代的作者进行私密对话。
比如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作为现代女人怎么想呢?如果孔子坐在我对面,我就会跟他开玩笑,想一句什么话来挖苦他一下。反对也不一定要很生气地大骂他,幽他一默也就好了。不过孔子讲那句话也不一定是一本正经在讲,很可能是半开玩笑──当时也许他刚和孔太太斗了一场嘴……
您有什么阅读习惯?创作遇到瓶颈时,您会从哪本书中寻求帮助或慰藉?
张晓风:过去喜欢做笔记。我现在比较少做笔记了。因为老来事情很杂,记了就忘了放到哪里去了。生活里杂事很多。寻找帮助是有的,不会是临时抱佛脚。那可不行。平时累积在脑子里,到时候再把它呼唤出来吧!
如果在古今中外的作家中邀请一位来聊聊“枕边书”,您最想和谁对话?
张晓风:假如你真的想从书里得到什么,就认真做笔记。当然,如果你对你的记性还有信心,有些好的描述、好的联想等等,也可以不用做笔记。你更可以多次阅读。你如果很喜欢某人的诗,比如说三月份读完了,六月份拿出来再看一遍,九月再看一遍,多看几遍印象就深刻了。对自己喜欢的作者至少要想办法对他再熟悉一些,也许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启发。我喜欢的作者好像多半是诗人,如余光中、痖弦、郑愁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