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细读与历史意识的交响
——论傅君劢《通向东坡之路》的方法论创新


■李刚
苏轼作为宋代诗坛的巅峰人物,其诗风的多元性与演进始终是古典文学研究的核心议题之一。美国汉学家傅君劢所著《通向东坡之路:苏轼诗风的演进》的中译本,作为由叶嘉莹先生主编、陈斐执行主编、国际儒学联合会资助出版的“域外诗谭:海外汉学家中国古代诗人研究译丛”之一,于2025年由华文出版社出版。该书以新批评“细读法”为基石,融合“声音”诗学、“影响的焦虑”原理、“传统与个人才能”理论以及中国古典诗学思想等,将苏轼的诗歌创作置于北宋中期的诗学语境与思想脉络中,彰显了海外汉学研究的独特视角,为古典诗歌的现代诠释提供了极具价值的范本。
一、“声音”诗学
傅君劢在著作开篇将北宋中期的诗歌形态划分为两类,一类是契合主流时代风格的常规表达,另一类则是杰出诗人所发出的独特“声音”。这两类诗歌形态均对苏轼的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其中尤为重要的是第二类,即以梅尧臣、苏舜钦、欧阳修为代表的杰出诗人,他们各自独具特色的诗风,共同构成了苏轼诗歌创作的起点。在整部著作中,傅君劢也多次运用“声音”的概念,对影响苏轼的重要诗人进行评价。
追求平淡诗风,是宋代诗坛兴起的普遍潮流。而在这股潮流中,梅尧臣堪称擎旗者,他是诗学领域中始终坚守平淡理念,并将其全面融入创作实践的先驱。欧阳修曾以“覃思精微”“深远闲淡”喻其诗境,梅尧臣自身亦在诗作中反复表达对平淡之美的推崇。傅君劢认为梅尧臣诗歌中沉淀的诸多艺术特质,如同播下的种子,为苏轼诗歌风格的形成埋下了伏笔。
与梅尧臣平淡自然的诗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舜钦。傅君劢指出,苏舜钦诗歌为当时的诗坛注入了一股粗犷且偶带不羁的活力,这种活力在其诗作的轻松诙谐叙事中体现得尤为鲜明。他同时强调,苏舜钦的诗风并非只有单一维度,而是兼具多元特质,那些针砭时弊的讽喻之作,既饱含蓬勃活力,又摒弃了浮华辞藻。正是这些诗学特质,使苏舜钦诗歌成为了苏轼所继承的前人思想遗产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欧阳修作为当时的文化巨擘,其学术与文学成就极为卓著。《易童子问》《集古录》《六一诗话》等著作,在各自所属领域均产生了深远影响,奠定了其在宋代文化史上的地位。在诸多成就中,欧阳修的散文贡献最为突出。他在古文创作中探寻出一条折中路径,既摆脱了当时骈文繁缛空洞的弊病,又规避了激进古文生硬晦涩的局限,这种古文理念也深度渗透到其诗歌中。傅君劢围绕欧阳修这一主要特色,深入探讨其在句法脉络、自然诗风等方面的特质对苏轼文学创作所产生的影响。
这种注重前辈诗人影响的研究视角贯穿全书,例如苏洵对苏轼的影响,便是傅君劢多次论及的内容。此外,傅君劢的考察范围还涵盖了陶渊明、李白、杜甫、韦应物、孟郊、韩愈等前代诗人。
二、影响的焦虑
尽管苏轼的诗歌深受前人影响,但这种影响并非简单的借鉴或模仿,而是一种在接受中突破、在承续中创造的过程。美国学者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提出的“影响的焦虑”理论,恰为理解这一过程提供了重要视角。布鲁姆认为,后代诗人无法回避前人的影响,却时刻试图摆脱其影响以彰显自身的独创性,由此产生一种矛盾的心态。
傅君劢借助布鲁姆“影响的焦虑”理论,系统剖析了苏轼在面对前辈诗人时,如何克服影响、寻求自我突破的过程。他认为,苏轼对孟郊的接受,最能体现其内心深处的“影响的焦虑”,这一点集中反映在他的《读孟郊诗二首》中。傅君劢通过文本分析发现,苏轼在这两首诗中对孟郊的评价呈现出明显的自我矛盾。第一首诗中,苏轼语气疏离且略带嘲讽,此时他并未真正走进孟郊的创作内核,而是将孟郊诗歌视为脱离作者自身的异化文本,始终以一种疏离的姿态看待其作品。到了第二首诗,苏轼的情感表达则更为浓烈,展现出与孟郊深层次的心灵共鸣,也开始真正理解孟郊。但这种理解并未带来全然认同,反而让苏轼陷入不安:他察觉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也沿袭了孟郊的语言方式,而孟郊也因此成为他内心深处对豪放诗风可能走向失败的恐惧的具象化投射。正因为这种深层的焦虑与恐惧,苏轼在很多时候会极力摆脱孟郊诗风的影响。
除孟郊外,苏轼对韩愈的接受,也是傅君劢运用“影响的焦虑”理论分析的重要内容。傅君劢以较大篇幅对苏轼与韩愈进行了详尽的对比研究,他敏锐地捕捉到苏轼诗作中蕴含的超越意识:相较于韩愈,苏轼作为更晚出的诗人,虽面临更为艰巨的创作任务,却在作品中暗示了自身或将取得超越前人的成就。这种超越性在《石鼓歌》中体现得尤为突出,韩愈在诗中采用近乎天马行空的描写,一定程度上掩饰了自己无法辨认石鼓文字的事实;而苏轼的意象运用则始终紧扣主题,将石鼓作为重要的思想载体予以审视与表达。尽管苏轼在《石鼓歌》中显示出对韩愈的超越,傅君劢仍将该诗的成就很大程度上归因于韩愈,原因在于韩愈创作了第一首《石鼓歌》,而苏轼决定创作第二首,这本身就兼具仿效原作和与韩愈一争高下的双重意味。这种既借鉴又竞争的关系,恰好体现了“影响的焦虑”的理论内涵。
三、传统中的个人才能
T.S.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提出,诗人的个人才能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对传统的继承与反叛中得以显现。传统为诗人提供了创作语境与资源,而诗人的个人才能则赋予传统以新的生命力。傅君劢在书中始终以这一理论为线索,探讨苏轼的诗风与北宋中期诗坛乃至中国诗歌传统的辩证关系,清晰勾勒出苏轼如何继承前辈诗人的文学遗产,又如何突破传统束缚,形成自身独特的诗歌风格。
傅君劢在研究中频繁运用“传统”这一概念,从主题、意象、表现手法到整体风格,多维度、系统性地挖掘并揭示了苏轼诗歌中蕴含的丰富传统因素,相关分析贯穿其研究的多个章节,且不乏具体诗作的细致佐证。高度关注苏轼诗歌中的文学传统,用意不仅在于廓清苏轼对既有文学资源的承续脉络,更在于彰显其在承袭传统的基础上实现的突破与创新,这一理念贯穿于他对多首苏轼诗作的具体解读之中。
傅君劢以《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为切入点,说明苏轼综合运用古代文学传统并实现风格变革的路径,指出其从拟古乐府到唐人诗风、再到宋调的风格演进轨迹。在解读《法惠寺横翠阁》时,傅君劢同样注重挖掘苏轼对传统的承袭与创新,认为该诗吸纳了词体的艺术特质,精准化运用了南唐后主李煜《虞美人》的相关元素,但并未止步于简单模仿。苏轼将词体精致自足的语言特质与特定的历史语境深度融合、协同发力,使诗作所描绘的场景极具独特性,其文学表达既深深植根于既定文体传统,又被当下的时空语境所激活,焕发出鲜活的艺术生命力。
对于苏轼诗风演进的论述,傅君劢始终立足于中国文学传统的整体视野,紧扣传统与个人才能的辩证关系,将杰出诗人的创作界定为一种重塑传统的文化建构。他强调,苏轼诗歌从未脱离传统根基,即便在开拓新技法的过程中,也始终保留已有传统,体现出继承传统与展现个人才华的双重特质。苏轼诗歌的每一次创新与蜕变,本身都会成为传统的有机组成部分,进而为其后续创作提供重要的资源支撑。
四、诗风演进的逻辑理路
傅君劢以“理”与“清”为核心话语,将苏轼诗风演进置于北宋思想史的宏观脉络中,指出二者并非孤立的美学标签,而是相互生发、辩证统一的有机整体。“理”为内在骨力,指向宇宙秩序、认知模式与诗歌结构法则三重维度;“清”为外在风神,涵盖语言之清新、意境之清旷与人格之清介。二者在苏轼的不同创作阶段形成动态调适的复杂关联,共同勾勒出从青年士子到东坡居士的完整生成轨迹。
蜀中阶段的“理”主要体现为对儒家恒常价值的认同与对自然现象的理性观察,“清”则表现为刻意求工的客观描摹。凤翔任上,“理”从被动反映外部世界转向主动建构意义秩序;“清”亦随之从单纯的物象描摹升华为对地方风物的独到体悟。杭州时期,随着交游圈扩大与创作资源拓展,“理”不再局限于具体物象的理性观察,而逐渐融入对社交酬唱、政治生活的哲理反思;“清”的内涵亦随之丰富,开始承载儒释道思想交融的独特诗学表达,在雅集唱和中展露清丽与清旷的双重审美维度。此时的“理”与“清”已从早期的技术层面磨合,转向精神层面的互渗,“理”为“清”提供思想深度,“清”赋予“理”审美形态。
黄州时期标志着“理”与“清”的完美融合与同步成熟。躬耕东坡的体力劳动、与陶渊明的跨时空对话、佛老思想的内在化,共同促使“理”从抽象的宇宙秩序转化为生命境界的内在法则,“清”则从风格追求升华为绚烂之极后的返璞归真。傅君劢通过细读《东坡八首》等作品,揭示此时的清旷简远绝非单纯的平淡,而是“理”之深邃与“清”之澄明的辩证统一。“理”赋予诗歌内在逻辑力量与思想厚度,“清”则赋予其外在澄明境界与审美超越,二者相互支撑,共同塑造了东坡居士渐老渐熟、乃造平淡的诗学人格。
在北宋的思想史语境中,“理”与“清”并置更具深层精神史意义。“理”成为士大夫坚守理性思考、保持精神独立的思想资源,“清”则成为实现超越、维护人格独立的重要依托。傅君劢指出,“理”与“清”的组合构成了苏轼区别于同时代诗人的标志性特征,即形成了一种“清”而有“理”、“理”而愈“清”的独特诗风。这种内在思想秩序与外在审美风格的有机统一,正是苏轼成为诗人苏东坡的核心标识。
综上所述,此书最突出的价值在于它以西方现代文论为工具,为中国古典诗歌研究提供了新视角。傅君劢将苏诗的演进概括为“动态调适与创造”,这一过程同样映射出傅君劢本人的学术轨迹,即从《通向东坡之路》的微观剖析,到《漂泊江湖》的宏观考察,再到《剑桥中国文学史》的系统梳理,呈现出由点及面、由微观至宏阔的递进路径。这种以西学为方法、以中学为旨归的路径,为跨文化诗学研究贡献了融文本细读、历史意识与有机整体观念于一体的综合范式。
(作者为海南大学海南省东坡文化研究与传播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