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2日 Wed

我们经她的指引,既可认出那古代女子头上发间极细微的一树,也可辨别那古代士子春游醉归途中极烂漫的数树,原来都是桃花。这真可喜啊。

桃花映酒炉

《中华读书报》(2026年09月02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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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书评周刊·文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9月02日 Wed
2026年09月02日

我们经她的指引,既可认出那古代女子头上发间极细微的一树,也可辨别那古代士子春游醉归途中极烂漫的数树,原来都是桃花。这真可喜啊。

桃花映酒炉

  ■沈胜衣

  农历三月底四月初,扬之水莅穗,有幸自春至夏相随数日,聆听花事讲座,更得陪侍参访多家博物馆,观摩文物艺品,从旁学习皮毛,得长一点见识,并感受她专注认真的态度与方法。借此机会,还新读与重温了扬之水一些著作,可小结为三方面的感受。

  其一,扬之水在开始“名物研究”之初就立下心愿:“通过自己的努力,使这个词为人所熟悉。”(《我的读书、问学与治学》一文)经过三十年的辛勤工作,现在可以说:她做到了。如今人们说起“名物”,多会想起扬之水。她成功地令一门冷学问,焕发出世人关注的新风采,让古物以确当的名目重得显现,让今人多增一种文化滋养,功德无量。一个人投入小半辈子做成了这样一件事,善哉,善哉。

  其二,扬之水的具体工作,可用流行的“几加几”句式,概括为“三加二”:“三”,是她一直注重将实物、文献、图像三者联系起来,汇合考证而得出结论。“二”,是她让“名”和“物”这两者联系起来。古人所记一些物事的名目,今人已不知是什么东西;当代挖掘发现一些文物,又不知古代叫什么名目,扬之水打通诸学科的考述,让失散的名与物聚拢会合,很多问题都由她得到解决并为人采用。她有两本“博物馆参观记”,书名《定名与相知》,此乃其研究方向与特色。“定名”是如上述的命名,包括对具体某物,也包括分类样式;“相知”是进而明确器物的用途与功能,工艺与技术,源流与演变,从而展示古代的社会生活场景。但还可作别解:扬之水的研究,让人们得与文物相知,也是她与古人相知的心意。

  其三,扬之水的贡献,还不止对文物,其书文之内涵丰富,可供多方面采用。我于文物是外行,所以这些旁支反而要多说几句。比如她注重用文献来佐证,引用了大量古代诗文,这不仅有益于文物考辨,亦能帮助理解古代作品。我喜欢苏轼,手头有一些苏集的注释本,但东坡写过很多宋代物品,后人之注,或略过不提,或简单一提,令人不知写的是什么,更不要说由此去明瞭背后的用意。而扬之水常引东坡诗词来谈名物,如果有心人把相关内容汇集起来,将大有补于苏轼作品注解。类似的还有不少,且以扬之水的博览,所引有很多不知名的作家作品,读其书也就等于多读古代诗文了。

  又如我更感兴趣的植物。她这次在广州为省博“寻花记”展览做的讲座《四时花信展尽黄金缕》,在谈“两宋金银器类型、名称与造型、纹饰的诗意解读”(原文副题)之外,还专门细论造型、纹饰反映的多种植物,以及宋人的花花心思、花式生活。该文曾蒙授权在我以前办的农事内刊《耕读》连载,现又能为花文化展作讲演,可见受用面之广。

  扬之水这些花果考述,对我本人的启益就更多了。纹饰方面,她所论的古代忍冬纹,、西番莲与宝相花纹,佐我写作金银花,、西番莲与鸡蛋果,等等。器物方面,她所论的摩睺罗与化生,佐我写作莲荷,等等。尤其是,我作为荔枝之乡的曾经务农者,从扬之水书中读到古人常配荔枝饰物,闻之欢喜,采用她的资料写过专文。

  再举个我新读到的例子。扬之水今年出版的《湖南宋元窖藏金银器丛考》,是她金银器研究起点论著之新版,其中谈到一件“银春游醉归图钗”。此物甚小,钗首直径不过三厘米,内却有几个人物,及其衣物、器具;又有动物和景物,及多种器物;再有不止一种植物,则每样之精细可知。扬之水在描述中说,当中有“一树桃花”,这勾起我的兴趣,除了极微小的花型外,她有什么证据这样认定呢?读下去就知道了:她先引无名氏的元曲,指出所写的春游景象与钗中图案相同,而曲中有云“接红馥馥小桃”;再引佚名宋画《花坞醉归图》,同样情景仿佛一致,但该画山水间的几棵桃花,曾有人标注为杏花;于是她又引明人谢晋《题〈花坞醉归图〉二首》,里面写到“桃花映酒炉。”。由此扬之水得以破案:不但综合宋画元曲明诗为此钗定名,及考订里面的桃花,还顺带辨正了宋画中的亦为桃花,读来大感明豁之乐。那幅《花坞醉归图》,我去年出版的《大宋花事》选为插画,因为喜欢其意境合于我对宋人花间生活的想象,但图中究竟是什么花还真没考究,于此甚为佩服。这只是扬之水以深厚功力所作众多细致考辨中,极小极简易的一例,却也反映了她将实物、文献和图像结合起来的独到成效。

  扬之水这次《四时花信展尽黄金缕》讲座的引子,谈岭南历来花事,很意外地,竟将我举为“当代依然不乏以诗心观照花木的岭南人”,替多种拙著做了广告,错爱谬赏,感激不尽。但也正是从我这样一个植物爱好者的角度,都可以负责任地证明:扬之水的名物研究,是有既深而广之独特价值的。

  以上个人的粗浅三言,实亦足为扬之水两方面的成果拍掌:一是文物本行,一是名物之外的文学、艺术、植物等。这有如我们经她的指引,既可认出那古代女子头上发间极细微的一树,也可辨别那古代士子春游醉归途中极烂漫的数树,原来都是桃花。这真可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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