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格马利翁，或今日的科学

　　■钱鹏展

　　近年的夏天，我都在伦敦大学学院（UCL）教授暑期课程。这里地处布鲁姆斯伯里（Bloomsbury），路边的许多房子上挂有蓝色的圆牌，标志着一位位名人曾在此居住：弗吉尼亚·伍尔夫住在这家酒店的套间中，那座小屋是海水淡化工程师先驱的家，著名哲学家罗素则曾经生活在大英博物馆对面的一栋红砖公寓中……大约一百年前的1924年，年过半百的罗素翻阅了一本名为《代达罗斯，或科学与未来》的小册子，他眉头紧锁，敲了敲烟斗，回应了一篇《伊卡洛斯，或科学的未来》。

　　这本小册子的作者，让罗素忧心忡忡的年轻人，日后会有许多头衔，他是群体遗传学的奠基人，是生命起源“原始汤”假说的提出者，他将“克隆”的概念从植物学引入遗传学，与李约瑟一起探讨东方科技的发展……或许是因为他太过博学多才，在各个领域都有重要却不是首要的贡献，又过早地离世，以致现在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J.B.S.霍尔丹。刘钝教授在新书《霍尔丹与代达罗斯：神话、科学、社会与伦理》中，史海钩沉，用详细的材料介绍了这位被遗忘的天才，以及他早年与罗素意义深远的辩论。

　　回到1924年，三十岁出头的霍尔丹在《代达罗斯》中，畅想了生物学在未来百年的发展：优生学，人造子宫，精神类药物，人造海藻使大海变成深紫色……在一战前线两度负伤的霍尔丹很清楚地知道，这些概念，对刚经过一战伤痛的欧洲社会是颠覆性的。而这正是他的目的，他笔锋一转，声称社会的伦理与道德也会随着科技的改变而改变，科学家应该大胆地去探索。罗素则以《伊卡洛斯》回应，认为科技放大了人们的欲望，呼吁人们警惕科技的发展。

　　如果仅从这个截面看，这只是科技与道德一次小小的口角，但是刘钝教授将这场争论以希腊传说为轴，与近代中国联系在了一起，视通古今，思接千载，以启未来。《代达罗斯》与《伊卡洛斯》两篇文章分别以两位希腊神话人物为核心意象，而在本书中，作者分析了这两个人物从神话故事到文化意象的演变，回顾了西方世界自文艺复兴起，科学与人文两种文化反复的冲突。

　　这场争论不仅是西方的议题。在霍尔丹和罗素交锋的前一年，即1923年，在地球另一端的清华园里，张君劢发表了《人生观》的演讲，论述科学不能解决人生的许多重大议题。他的朋友、地质学家丁文江则撰文反驳，大意为人生的重大议题之所以难以解决，只是科学知识不足，而非科学方法本身无能为力。由此在当时的中国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科玄论战”，梁启超、胡适、陈独秀等一时英杰均有参与。在书中，刘钝教授将这两场讨论并置，指出伊卡洛斯坠海激起的波澜，历经数千年而未平息，跨越古今中西。

　　一百年过去了，我们为何还要回看这个公案？一百年间，科技与道德这个人类永恒的母题有什么新意吗？我相信是有的，尤其是以大语言模型为基础的AI诞生之后，这个议题的参与者发生了隐秘而本质性的变化。无论是代达罗斯，还是伊卡洛斯，代表的是古典的科学家与工程师，这个小团体独自进行科学发明或者制作技术机械。大众只是被动接受这些科技进步，而不参与科研过程，他们不会评价某个蛋白结构是否正确解析，或者建议客机的尾翼扩大5%。

　　而AI的发展，则需要，甚至依赖大众的深度参与。虽然科学家开发了底层的transformer框架，但AI的发展是靠不断地吸收网络与现实的知识，以及每个人与AI的互动。同样是开发无人驾驶AI，在一个礼让行人的城市，和加塞成风的城市，创造的AI是完全不同的。在AI之外的很多领域中，普通人也更直接参与到科研进程中。科研的方向从科学家的兴趣，转向市场的需求。比如在罕见病的研究中，患者组织就会直接对接科学家，而不是单纯地等待科研结果。在这个时代，科技不再是科学家的自留地，大众也在塑造着科技。

　　在希腊神话中，皮格马利翁用大理石雕塑了他理想中爱人的形象，爱神维纳斯赋予了这座雕像生命。而在这个时代，我们也在用无数的语料与互动去塑造AI。但是相对于皮格马利翁有意识地追求完美，我们更像是无意识的皮格马利翁。我们对AI的塑造，如镜子般反映了自我，我们的诚实与狡诈，勇气与恐惧，都留在了AI身上。因此，科技与道德不再是科研团体才需要思考的事情，它关乎每个人如何看待AI，如何使用AI。在小的层面，你是接受个性化广告，还是拒绝网站采集信息；在大的层面，你是把工作都交给AI，还是亲自把控细节；向未来展望，你是让孩子成为“AI原住民”，还是坚持“古法教学”？

　　然而不幸的是，有深度的讨论似乎在当下的社会中缺席了。前文说到，西方对科技与道德的思考可以上溯希腊神话。我国古典哲学也有相似的议题，《庄子》有言：“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引用庄子的话，我不是要表达“我们应该砸烂数据中心，回到原始社会”，但这样的反省和思考是人类的母题，任何时代都不能缺少。当下的社会，我们可能都在焦虑的浪潮中挣扎，社会议题下滑到了“文科无用”的程度。所以刘钝教授这本《霍尔丹与代达罗斯》的出版恰逢其时，或许可以启发人们对科技与道德的深度思考。

　　最后，我要为这本书做一点说明。这本书很厚，四百多页，颇为吓人，因此在我的书架上落灰了半年。但真正翻开之后，我大半天就看完了，有酣畅淋漓之感。它不是一本层层递进的理论大部头，读者不用担心在第五页就迷失在云雾中；它其实是一本文集，各章相对独立，平行地从不同角度阐述当年论战的内容、背景与含义，因此读者可以选择自己感兴趣的部分阅读。我会推荐先看第一部分第三、第四节《代达罗斯》与《伊卡洛斯》的原文，再看第一、第二节刘钝教授的评述，这样能更深入地理解霍尔丹与罗素的立场。本书第二部分是霍尔丹的传记，记录他更广泛的科学与社会活动。第三部分收录了霍尔丹与李约瑟的通信，以及霍尔丹在印度开展科技史研究的尝试。通过这些丰富的材料，霍尔丹的形象也从历史的迷雾中逐渐清晰。这位一生都在冒险的学者笃信科学家应当大胆探索，伦理终会随之而变。一百年后，我们依然面临相似的母题，但这次，需要给出答案的是每一个人。

　　（作者为伦敦大学经济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