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上中游分界点”石碑：从自然地理到人文建构
■孙家洲
黄河，自青藏高原奔腾而下，流经九省区，全长5464公里，是中国第二长河。在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河口镇附近，矗立着一座“黄河上中游分界点”石碑。这座碑是黄河从上游进入中游的地理节点，也是黄河研究中一个重要的参照点。这个分界碑树立在白色大理石围成的台基之上，碑体为花岗岩材质，高约2米，正面镌刻“黄河上中游分界点”并填以朱色，十分醒目，背面刻有设立说明和日期。
2024年8月16日，我们考察团一行人来到了这里。我们在这里拍照留念，一如2023年11月4日在河南荥阳市的桃花峪“黄河中下游分界碑”前拍照留念一般。当时我的感受，似乎这个“上中游分界点”比“中下游分界碑”的冲击感更为强烈。也许是因为这方土褐色的碑体以及粗狂的形象，总是让我感受到和浩荡黄河的“神魄”相一致；也许还因为在它的正面的大理石地面上，绘制了一幅黄河示意图，在著名的大“几”字的东北角上标注了该“分界点”的位置。我一时童心大起，站立在这幅“黄河示意图”标注的“桃花峪分界碑”的地方，注视“黄河上中游分界点”而拍照留念。在那个瞬间，以超强大的想象力，仿佛“认定”自己同时“占据”了黄河沿线的两个“分界点”。真是“牛”啊。
以下拟描述黄河上中游分界碑附近的自然景观特征，分析黄河上中游的地理分异，并尝试探讨“人为分界”在黄河研究中的科学价值与局限性。但愿呈现给读者的文字，能够兑现这个“撰写意图”。
黄河上中游分界碑的
地理位置与自然环境
（一）分界碑的具体位置与设立背景
黄河上中游分界碑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托克托县河口镇，具体地点在黄河主河道的右岸（南岸），距离河口镇约3公里。这一分界的确定，主要基于以下几个因素：
河流形态的显著变化：黄河在河口镇附近发生了显著的流向改变。上游黄河总体上自西向东流动，到河口镇后急转向南，形成著名的“河套”（几字形大弯）。这种流向的剧烈变化，标志着河流进入了新的地貌单元。
地质构造的差异：河口镇位于鄂尔多斯高原与黄土高原的交界地带，两大高原地质构造有明显差异。上游黄河主要流经青藏高原、鄂尔多斯高原、黄土高原北部边缘，河床多为基岩；中游黄河切入黄土高原腹地，河床和两岸都是深厚的黄土。
水文特征的变化：黄河在河口镇以上，虽然也携带泥沙，但含沙量相对较低；进入中游后，由于流经黄土高原，含沙量急剧增加，成为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之一。
生态环境的分异：上游黄河流经草原、荒漠、农牧交错带；中游黄河流经黄土高原，植被稀疏，水土流失严重。生态环境的差异也支持了这一分界。
“黄河上中游分界点”石碑树立于此，标志着黄河上中游分界得到了正式确认。黄河研究者、水利工作者、地理教育者、有心的游客，都以河口镇作为上中游的分界点。
（二）河口镇附近的地形地貌特征
河口镇位于鄂尔多斯高原与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地形地貌呈现出独特的过渡性特征。
黄河河谷的形态变化：在河口镇上游，黄河河谷相对宽阔，河床坡度较缓。黄河流经河套平原，两岸地势平坦，河道蜿蜒曲折。河套平原是由黄河冲积而成的平原，土地肥沃，自古就是重要的农业区。到达河口镇后，黄河突然改变流向，由东西流向转为南北流向。河谷开始变窄，河床坡度增大。黄河切入黄土高原，形成深切的峡谷地貌。从河口镇向南，黄河两岸的黄土塬、黄土梁、黄土峁地貌逐渐增多，呈现出典型的黄土高原景观。
鄂尔多斯高原的边缘地带：河口镇以西、以北是鄂尔多斯高原。鄂尔多斯高原是一个相对完整的高原台地，地表相对平坦，但多沙漠、草原。高原东缘，即河口镇一带，地形开始出现变化，过渡到黄土丘陵。
黄河河道的特征：在河口镇附近，黄河河道宽度约500-800米（随季节和水量变化），河水较为湍急。河床由卵石、砾石、泥沙组成。枯水期，河道中央形成主河槽，两侧露出大片的滩地；丰水期，河水漫过滩地，河面显得更加宽阔。
河水的颜色因季节而异。春季融雪时，河水相对清澈；夏秋雨季，上游和中游的泥沙冲入河道，河水变得浑浊，呈现出黄褐色，这也与“黄河”名称更加吻合。
黄河上中游分界碑
附近的自然景观素描
（一）黄河河道的景观特征
站在黄河上中游分界碑旁，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黄河本身。
河道形态：在分界碑附近，黄河河道呈现出宽阔而有力的形态。河水在河床中奔流而下，水声隆隆，气势磅礴。河道中央是主河槽，水流较急；两侧是滩地，枯水期露出水面，丰水期被淹没。上游和中游的泥沙大量冲入河道，黄河的含沙量是世界河流之冠。
水流特征：黄河在河口镇附近，水流较为湍急。湍急的水流携带着大量泥沙，在河道转弯处，可以看到水流的冲刷和堆积作用。凹岸受到水流的冲刷，河岸陡峭，不断被侵蚀后退；凸岸水流较缓，泥沙堆积，形成沙滩。
河岸景观：黄河两岸的景观有明显差异。北岸（左岸）相对平缓，是河套平原的边缘。南岸（右岸，分界碑所在的一侧）地势较高，是黄土台塬的边缘，可以看到黄土陡崖。河岸边生长着柳树、杨树、芦苇等植物。这些植物不仅美化了景观，也对稳定河岸、净化水质起到重要作用。
（二）黄土地貌与河谷景观
黄土塬：在河口镇南侧，可以看到黄土塬。黄土塬是黄土高原上地势较高、地面平坦的台地，面积可达数平方公里至数十平方公里。塬面上覆盖着深厚的黄土，塬面相对平坦，是黄土高原上最理想的农业用地。但黄土塬的边缘，往往是陡峭的黄土崖。由于黄土具有垂直节理，在侵蚀作用下容易形成垂直的陡壁。这种黄土陡崖高度可达数十米，十分壮观。站在塬边向下俯瞰，可以看到下方的沟谷和远处的黄河。
黄土沟壑：从塬面向下，是密集的沟壑。这些沟壑由流水侵蚀形成，深度从数米到数十米不等。沟壑的发育，是黄土高原水土流失的直接表现。由于植被稀疏，每当降雨，雨水迅速汇集，形成地表径流，冲刷黄土，切割出沟壑。沟壑不断发育、扩大，使黄土塬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黄河上游与中游的
地理分异
（一）河道形态与水文特征的差异
黄河上游和中游在河道形态、水文特征等方面有显著差异，这些差异是将河口镇定为分界点的重要依据。
上游河道特征：黄河上游从源头到河口镇，长约3472公里，占黄河全长的63.6%。黄河上游河床坡度较大，河道形态多样，有宽谷、峡谷、平原等。水量相对充沛，含沙量相对较低，虽然也有泥沙，但远低于中游。
中游河道特征：黄河中游从河口镇到河南郑州的桃花峪，长约1206公里，占黄河全长的22.1%。中游黄河切入黄土高原，河道特征与上游截然不同。中游黄河多为深切河谷，两岸是高耸的黄土崖壁。河道相对狭窄，河床坡度比上游小。
水文特征：中游黄河接纳了大量支流，如窟野河、无定河、汾河、渭河等。这些支流都发源于黄土高原，携带大量泥沙。中游黄河的含沙量急剧增加，这使黄河成为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
洪水特征：中游黄河的洪水暴涨暴落，变化剧烈。夏秋雨季，暴雨集中，洪峰陡涨，洪水携带大量泥沙，冲刷河道，威胁两岸安全。
（二）地质地貌与土壤植被的差异
上游和中游在地质地貌、土壤、植被等方面也有明显差异。
地质地貌差异：上游黄河流经青藏高原、黄土高原北部边缘、鄂尔多斯高原等地貌单元。这些地区的基岩多为古老的变质岩、沉积岩，地质构造相对稳定。地貌类型多样，有高原、山地、丘陵、平原等。中游黄河主要流经黄土高原。黄土高原是世界上最大的黄土堆积区，黄土高原的地貌类型主要是黄土塬、黄土梁、黄土峁，以及密集的沟壑。
土壤差异：上游黄河流域的土壤类型多样，河套地区由于长期引黄灌溉，土壤肥沃，但也面临盐碱化问题。中游黄河流域的主要土壤类型是黄绵土。黄绵土质地疏松，孔隙度大，透水性强，肥力中等。但由于植被稀疏，水土流失严重，土壤侵蚀是黄土高原最严重的生态环境问题。
植被差异：上游黄河流域的植被类型包括高寒草甸、草原、荒漠草原、荒漠等。青海、甘肃部分地区植被覆盖较好，河套地区由于开发较早，天然植被已经很少，主要是农田和人工林。中游黄河流域属于森林草原带和草原带，但由于长期的开垦、放牧、战乱等人为活动，森林几乎消失殆尽，草原也大为退化。目前黄土高原的植被主要是草本植物和灌木，覆盖度很低，一般在20%-40%。
水土流失差异：上游黄河流域虽然也有水土流失，但总体上不严重。青海、甘肃的一些地区，由于植被覆盖较好，侵蚀轻微。河套地区由于地势平坦，侵蚀也不严重。中游黄河流域是中国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地区之一。黄土高原年均侵蚀量约16亿吨，其中大部分进入黄河，使黄河成为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水土流失不仅造成土地退化、生态恶化，也给黄河下游带来巨大的防洪压力。
生态环境差异：上游黄河流域的主要生态问题是草原退化、荒漠化、冰川退缩（青藏高原）等。这些问题与过度放牧、气候变化有关。中游黄河流域的主要生态问题是水土流失、土地沙化、植被退化等。水土流失是最突出的问题，不仅造成土地资源的丧失，也严重影响黄河的水沙关系，给黄河治理带来巨大挑战。
近几十年来，国家实施了一系列生态工程，如退耕还林还草、小流域综合治理、黄土高原水土保持工程等，取得了显著成效。黄土高原的植被覆盖度明显提高，水土流失有所减轻，黄河的含沙量也呈下降趋势。
“人为分界”在黄河研究中的作用与局限
（一）人为分界的科学基础与合理性
黄河上中游分界的确定，虽然是“人为”的，但并非随意划定，而是有充分的科学依据。对此，前文已有涉及，此下再稍加梳理。
基于地理分异的客观规律：如前所述，黄河在河口镇附近确实发生了显著的地理变化：河道形态改变、水文特征变化、地质地貌差异、生态环境分异等。这些变化是客观存在的，不是人为臆造的。因此，将河口镇定为分界点，是对这些客观地理规律的认识和概括。这种“人为分界”实际上是对“自然分界”的科学理解和准确表达。
便于科学研究和管理：将黄河划分为上、中、下游，便于进行分段研究和管理。不同河段有不同的特点和问题，需要采取不同的治理措施。例如，上游的主要任务是水源涵养、生态保护、水电开发等；中游的主要任务是水土保持、减少泥沙、防洪减灾等；下游的主要任务是防洪、河道整治、水资源调配等。对此做出明确的分界，有助于各地区、各部门明确职责，协调行动。
国际河流研究的通行做法：对大河进行分段研究，是国际河流研究的通行做法。如长江、尼罗河、亚马逊河等，都有上中下游的划分。这种划分便于比较研究，也便于国际交流。黄河的上中下游划分，符合国际惯例，便于中国学者与国际学术界对话，也便于国际社会了解黄河。
（二）人为分界的局限性与反思
虽然人为分界有其合理性和实践价值，但也存在一些局限性，需要理性反思。
分界点选择的相对性：虽然河口镇是较为理想的分界点，但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历史上，不同学者曾提出过不同的分界方案。有人主张以青海贵德为上中游分界，有人主张以陕西潼关为中下游分界（而不是现在的桃花峪）。这说明，分界点的选择有一定的相对性和主观性。不同的分界方案，反映了不同的学术视角和侧重点。
自然过渡的连续性：自然界的地理现象往往是连续过渡的，而不是突变的。黄河从上游到中游的变化，是一个渐变过程，而不是在某一个点上突然变化。
虽然河口镇附近的变化比较显著，但在更大的空间尺度上，这种变化是连续的。人为强调“分界”，可能会忽视这种连续性，将连续的过程人为地“切断”。
就在本文即将定稿之际，我看到了一个消息：《山东大学学报（理学版）》以“黄河流域生态保护与环境治理”为题，发起了“【专刊征稿】”：旨在系统总结实践经验与理论创新，推动人工智能、遥感等新质生产力赋能流域治理与生态修复，前瞻未来发展新路径，为持续深入推进黄河重大国家战略提供跨学科、全流域、一体化的科学视角与决策参考。（参见：山东大学黄河国家战略研究院2025年12月10日的网络报道）这从一个侧面见证了黄河治理的新要求和新动态。治黄的整体性彰显了它的重要。
结语：黄河上中游分界碑，是一个具有多重意义的地理标志。它既是自然地理现象的标示，也是人文建构的产物；它既有科学研究的价值，也有教育传播的功能；它既便于分段管理，也提醒我们注意流域的整体性。站在分界碑前，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黄河从上游进入中游的地理节点，更是自然与人文、科学与实践、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人为的分界——分界碑的设立、上中下游的划分——是人类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努力。这种分界基于科学认识，体现了人类的智慧。但我们也要认识到，人为分界不能替代自然的连续性和复杂性。只有在自然地理与人文建构的辩证统一中，我们才能真正理解黄河，有效治理黄河，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