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救国育才的故事活起来,传下去
——从广播剧到舞台剧《嘉陵江上》



■邓定维口述 王广中整理
2026年6月22日,舞台剧《嘉陵江上》在上海戏剧学院端钧剧场首次上演,两天三场,现场观演的各界观众、育才故友以及抗战史、文史专家、文艺评论家等被这部还原历史的红色大戏深深吸引和感染。贺绿汀的女儿贺圆圆和陶行知的曾孙陶侃带了15所学校的校长来观演。全剧终场,《游击队员之歌》引爆全场,观众起立致意,掌声持续不断,演职人员数次反复谢幕。
一位幼儿园老师观后说:“这部戏孩子也能看懂,希望以后能进校园演出,让我们的后代铭记这段历史,得到爱国主义的熏陶。”
广播剧创作源于贺老等亲述
我的爱人周端木1951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戏文系,一辈子耕耘戏剧编剧理论教学,为国家培养了大量编剧人才,他自己也在不同时期创作了《霜天晓角》等多部话剧。
我是1950年参军的文艺战士,入伍时年仅14岁,是陈毅元帅的部下,曾随部队文工团赴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福建演出。七年军旅生活结束后,我远赴大西北,调入嘉峪关外“春风不度”的玉门油田文工团,用14年的青春为新中国的石油大军服务,是文工团最后一任指导员。1960年我们带上歌颂铁人精神的小歌剧《红色草原红旗飘》慰问铁人王进喜率领的1205钻井队,与铁人王进喜和他的战友们拍下珍贵的合影。之后,又转战江汉、大港、华北油田。1980年,我告别石油战线,调入上海戏剧学院,与周端木团聚,曾任上戏表演系党总支书记、副主任,直至退休。
1993年,上海人民广播电台邀请周端木和我创作一部历史广播剧,反映贺绿汀和陶行知抗日战争时期在重庆凤凰山创办育才学校、收留难童、为新中国培养了第一批艺术人才的故事。
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教育抗战、文化抗战的真实历史,我们欣然从命,立刻进入创作状态,一面着手案头工作,一面登门拜访贺绿汀夫妇。
贺老和夫人十分热情,在一次次的回望和追忆中,细细重温那段难忘的岁月。通过面对面的访谈,我们获得了不少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那段弥漫着抗日硝烟的故事,要从重庆凤凰山上那个建于明代的寺庙——古圣寺说起。抗战时期,这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曾是国民政府川军培训、出川作战的地方。1939年,教育家陶行知再三斟酌,决定在这里创办育才学校,面向战争中各个保育院的难童,也包括部分延安送来的烈士遗孤以及革命前辈的子女。学校初创经历了战争环境下的极端艰难,时任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的周恩来给予了极大的支持,由八路军办事处给予了物资等各方面的援助。宋庆龄也给予了各方面的关怀与帮助。一批中共党员以教师身份加入进来,成为育才学校的中坚力量。
面对长年的经费短缺,师生们自力更生,开荒种地、纺线织布维持运转。而四处奔走募捐成为了陶校长的日常工作。
也是在学校初创的1939年,有着共同抗日救亡理想的贺绿汀应陶行知之邀,从上海辗转华北多地,到新生的陶行知育才学校担任音乐组主任。
担任学校音乐组主任的贺绿汀抱着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没有音乐的童年就缺少阳光的想法,一心用温暖的旋律点亮孩子们的苦难童年。他在教会学生乐理、作曲,演奏这些音乐技能之外,一刻也没忘记一个爱国音乐家创作、传播、鼓舞人民的使命,他和陶行知一样重视美育的育人功能,想让学生们在抗日烽火中懂大义、知爱憎,心里永世装着民族和国家。他曾和陶行知一个写词、一个谱曲,创作了《手脑相长歌》《我是中国人》等等,而《嘉陵江上》正是在这个时期酝酿、创作的。
此前,贺绿汀在1937年随上海抗日救亡演剧一队抵达山西临汾八路军办事处时,已创作出《游击队歌》。他有感于游击战术的神威,并受前线战况的鼓舞,连夜连词带曲一气呵成。“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出神入化,朗朗上口,真实还原了八路军以战养战的游击战特点,极具传唱性,成为中国抗战群众歌曲的标志性代表作。
而《嘉陵江上》则诞生于初创的育才学校。那时东北流亡作家端木蕻良在西迁重庆北碚的复旦大学任教。他常凝望着滔滔嘉陵江水,按捺不住国破家亡的心绪和奋起抗战的豪情,挥笔写下抒情且极具战斗张力的散文诗《嘉陵江上》。
时年36岁的贺绿汀读后有了强烈的创作欲。但口语化的散文句式长短不一,他反复推敲,六易其稿,均达不到心中的高度。在一遍遍创作一遍遍推翻的过程中,他常常徘徊在嘉陵江边,听风观涛,吟咏全文,终在天然的语势中获得旋律的灵感,一改民歌的曲调结构,借鉴西洋歌曲宣叙调加咏叹调的手法,前抑后扬,在后半段层层递进,同时与民族旋律融合,前后耗时半年,完成了全曲创作。
首演那天,曲作者贺绿汀亲自登台担任钢琴伴奏,男低音歌唱家盛家伦担任首版首场独唱。虽然只是一架钢琴伴奏的独唱,却唱出了荡气回肠的抗战激情。
1939年底,男高音歌唱家蔡绍序,在重庆举办抗战募捐独唱会,演唱了这支新歌,留下了经典唱片。
1940年1月,歌曲刊载于重庆《东风》杂志。同月,由各地流亡学生组成的合唱团,在重庆抗建礼堂正式公演。歌曲从哀婉到激昂,最后全场被“收复故土、还我河山”的呐喊点燃,在场的每个人无不动容。
同年,陶行知带领育才学校师生在重庆演出,让《嘉陵江上》这首抗战歌曲广为传唱。那天中国电影制片厂大厅里挤满了人,周恩来、叶剑英、邓颖超与抗日爱国将领冯玉祥以及中外记者赶来参加音乐会,学生们的精彩表演得到了大家的赞扬。
我们夫妇二人被贺老的叙述深深感动,开始系统梳理那些珍贵的素材,夜以继日,用心创作,努力让那段峥嵘岁月“活过来”。广播剧《嘉陵江上》文本创作完成送审后,上海人民广播电台领导很快批准立项,进入排演阶段。由上海交乐团担任全剧交响乐伴奏,同名歌曲由歌唱家张建一演唱。
1993年,这部传递救国育才理念、还原大后方救亡歌曲诞生及传唱的广播剧《嘉陵江上》在上海电台黄金档首播,并有全国数十家电台同步转播。这部剧播出后,立刻有了广泛的社会反响,得到各地听众欢迎和好评。贺老夫妇十分满意和感动,亲自致电电台给予高度评价。
舞台剧的再创作
此后广播剧《嘉陵江上》母带收藏于上海广播档案馆,剧本同时收录于《霜天晓角:周端木剧作论文集》(下)。
周端木从事戏剧编剧教育五十余载,他对耕耘了一辈子的戏剧领域有深厚感情,一直梦想有朝一日能把这部广播剧《嘉陵江上》改编成舞台剧。他坚信这部以听觉为舟的广播剧,如能插上视觉艺术的翅膀,一定能让那段历史再次燃烧,大放异彩。
时隔32年,贺绿汀先生早已不在了,周端木先生也因病驾仙鹤西去。我一直没有忘记丈夫的这个遗愿。
2025年是抗日战争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这一年,我内心再次燃起把《嘉陵江上》改编为舞台剧的创作欲望。尽管我已年逾九十,还是决定亲力亲为,在原广播剧文学本的基础上做深度加工提炼,深化剧中的矛盾和戏剧冲突,给剧本增加新的亮点。
舞台剧《嘉陵江上》文学本完成后,得到了各方的肯定和赞赏。上海光启话剧艺朮中心决定作为出品方与我签约,并申报2026年6月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主办、上海市演出行业协会承办的上海第十四届优秀民营剧团展演,获准入围。
为获得演出授权,我们首先拜访了贺绿汀的女儿贺圆圆(上海电影集团乐团二级演奏员)和陶行知的曾孙陶侃(上海陶行知纪念馆副馆长),得到了他们热情回应和委托授权。
一切顺理成章。然而在前期准备、排练、合成、彩排阶段直至首演,我们申报的上海市文创产业专项资金(市级文艺专项扶持,后上海光启艺术中心成功入选获批)一时还未能到位。上海光启话剧艺术中心总经理、艺术总监曹禹和夫人,上海光启话剧艺术中心制作人张玮一起来到我家,我们三个人协商后决定自掏腰包排练演出。届时,上戏舞美系青年教师庄兆法、在读博士谢迪、冯硕也决定无私奉献,完成设计,在灯光老专家潘家瑜的努力下,价值数万元的投影也得到无偿使用。
主创团队设计的舞台开场背景简约空灵,多媒体在大屏幕打出奔腾的嘉陵江水,把江水、古寺、油灯、诗句、乐谱等听觉艺术,转换为舞台上具体的视觉艺术。
光启话剧艺术中心总经理曹禹担任《嘉陵江上》导演并饰演贺绿汀,陶行知由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一级播音主持朱栾俊饰演。两位演员真切还原80多年前两位人民教育家、艺术家的风范与神韵,为整部戏定下激昂和深情的基调。全体演员秉持对前辈、对经典的敬畏之心,不断打磨台词、揣摩走位与情绪,力争让句句台词戳中人心,以最大努力交出一部有分量的作品,为这段历史留下珍贵的艺术范本。
上戏作为该剧的指导支持单位,不但提供了舞美设计人员,还在毕业演出季、大剧院停止使用待修、端钧剧场被毕业演出排满的情况下,挤出了五天时间免费给《嘉》剧演出使用。
那些可爱的学子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敬送花篮、庆祝首演成功,端木的学生黄琼逸已是第三十五届电影金鸡奖最佳剪辑奖获得者,她想起端午节是周端木老师的诞辰,于23日凌晨专程从北京飞上海,订了最大的蛋糕,演出谢幕时,亲自将蛋糕推上台祝贺致谢。她说,没有恩师的培养和教育,就没有今天的自己。那些结伴前来观看周端木老师遗作的老学子们,都是些鬓发泛白的老编剧了,师生之情令人动容。
各方力量荟萃形成的合力,催生了舞台剧《嘉陵江上》的如期诞生和成功演出。
不忘文艺工作者的使命担当
从2026年6月21号排彩到23号演出结朿,正值上海黄梅雨季,大雨不断,但并未影响观众走近贺绿汀、陶行知的脚步。
大幕拉开,屏幕上的一张五线谱,象征着一位著名音乐家在全剧中的行止;嘉陵江水波涛汹涌,观众的情绪也随剧情起伏跌宕起伏;主持人、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一级播音齐歌的声音悄然出场,以诗一般的语言瞬间把观众带进戏中。扮演音训班教员葛遥的陆鸿渐演唱《嘉陵江上》:“那一天,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我便失去了我的田舍、家人和牛羊。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我仿佛闻到故乡泥土的芳香……”抗战岁月里诞生的歌曲是唤醒民众、救亡图存的号角,历经八十余载,词曲仍不褪色,深深地镌刻在民族记忆里。
正如刊登在《新民晚报》等报刊的剧评所说:“石破惊天的男高音演唱,仿佛要冲破上海戏剧学院端钧剧场的房顶,冲向延安中路的滚滚车流,震撼人心,热血沸腾!” “想不到贺绿汀院长的传世经典《嘉陵江上》有这么强悍的生命力,在历经近百年后,继续发出时代的光芒。贺老的精神,激励我们共同传承和发展红色音乐文化,赓续红色血脉,奋进新征程。”
对于我这个耄耋老人来说,最感动的时刻是贺老的女儿贺圆圆和陶老的曾孙陶侃含泪上台,哽咽着表达对这台戏的感谢。他们说:当年那些育才学校培养的孩子后来成长为新中国第一代音乐家、音乐教育家,如今还有健在的……这台戏也凝结着对陶行知、贺绿汀这些老一辈文化、教育力量的无限哀思和敬意。
弘扬和传播我们民族文化的精神内核,是文艺工作者的使命和担当。我想已逝的故人们泉下有知,一定会为这部舞台剧的问世感到欣慰和骄傲。感恩所有为舞台剧《嘉陵江上》默默奉献的人们,让这部抗战剧重放异彩,得到观众的青睐。
(本文由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原党总支书记、系副主任、91岁的邓定维口述,邓定维侄女王广中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