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9日 Wed

生命与生命的交流

《中华读书报》(2026年08月19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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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版:家园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8月19日 Wed
2026年08月19日

生命与生命的交流

  经典文学作品的真正价值,在我看来,就是生命与生命的交流,呈现为穿越时空的人际交往,如同连载的壁画,组成人类的历史,活生生展现在读者的面前,比起各国官修历史教科书来,更加真实可信,更富有生命力。

  真正艺术家的人生经验,凝结成为专著,就是不断繁衍他的人生经验的种子,这就是人类精神财富不断升值的奥秘。这也是我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生体验,法国经典文学翻译的快乐生活,40岁起步,45年还方兴未艾的经历。

  从17世纪的莫里哀、拉·封丹,到20世纪的纪德、加缪,经我手译的大量作品,全部成为我的终生教科书。

  《流放与王国》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尽管篇幅不长,在加缪的著述中,却有独当一面的作用。此前翻译加缪作品,主要着重于他的荒诞世界哲理及其相关的小说戏剧,似乎对这部短篇小说方案,普遍未予以足够的重视,按说不太正常。因为,《流放与王国》与《堕落》,是加缪生前出版的最后作品。除了戏剧,加缪每种体裁,差不多只写独一份作品:哲理、中篇小说、长篇小说均如此,而三集随笔也可以视为加缪精神构建的一个整体。

  《流放与王国》原本七篇计划,包括《堕落》。可是,20世纪50年代初,基于他们所处的各种关系的失控,写《堕落》也相应失控,内涵膨胀,近乎在一股脑儿应对从不同方向袭来的责难与攻击,体量也就膨胀成为中篇,便独立出来单飞了。虽然单飞,仍有一定的共性,放到一起讨论,丝毫也不牵强。

  加缪创作总量不算多,质量却很高,表明他一生有速成的意味。命定他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特殊艰难时期,大多数人陷入迷惘之际,他走出黑足贫困家族,立志高远,以罕见的热忱,投入社会之混乱的旋涡,百折不挠,要做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为此,加缪的著述,顺理成章形成三个系列的构建,如同三根牢固的立柱,支撑起一个真正艺术家的宏愿。

  其一,精神构建系列。加缪在普遍堕落的时代,选择了要做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没有艺术我就不能生活”。为此,他的首部随笔集《反与正》,着意写成了立志篇,安放了他艺术人生的第一块基石。随后又不急不缓,总是有感而发,一篇一篇写,相继出版了《婚礼集》与《夏天集》。从1937年至1954年,完成他的精神构建系列。

  加缪具备常人缺乏的两种资质:一颗洞察力敏感的灵魂,一颗举动清醒的头脑。因此,他一方面接受了阿尔及利亚夏天给予他“暴烈的开导”:对人生的希望不抱任何希望,另一方面,他也接受了斯丹达尔的燃烧生命的理念。

  加缪无比看重这种精神,也无比蔑视自己的虚荣心。同时充分意识自身的力量,以清醒的激情直面命运。

  加缪以这种精神为依托,抱着一丝不苟的求真态度,再审视天地造物、世态民情、人性人心、人生与艺术的关联,在所谓常识常情常理中,就检视查验出许多偏颇、谎骗和谬误来。

  我大量翻译雨果、斯丹达尔、纪德、加缪,不用说巴尔扎克、大仲马了,在这些经典作家的身上,在他们的著述中,没有嗅出一点点苦行僧的气味儿,而是洋溢一种大气:他们的精神境界,超乎世俗的道德。融入“天地间逍遥的巨大幸福”“自然的大放纵”,无不“尽了快乐生活的一种本分”。然而,虚伪的道学久行于世,禁锢了人的思想,大多行而不宣。加缪则不然,他认定:“生就是我在这尘世上最看重的品德,生的方方面面,哪一方面都不拒绝,更何况生之快乐呢。”加缪天生超人的敏感性,因为在美景中长大的丰满经历而增强,他悟透天地万物的嬗变:花落花开,草木枯荣。他在自己的精神花园思索,与自然景物零距离接触,浸润其间,求得真传:真美、真爱、真乐。一切美的物体,都为自身天然美感到骄傲,“专门从简朴中汲取高尚”,各有各的睿取。“精神产生于壮美的自然”,加缪给这句拉丁文加注:“美的终点,就是精神的起点。”摈弃按照世俗创造出来的世界,探寻自然万物,依据适合自己灵魂的尺寸营造了自由开合的一种内心世界,好似他出入自如的失去的天堂。

  这种精神构建意义非凡,同时铸成妙契交融的艺术人生与人生艺术,一门非处世之道可比的生活学问:一段时间用于生活,一段时间用于证明这种生活,也安排一段时间创作,自然的程度足矣。艺术品的创作,先体验蒂巴萨美育的精神生活,亲身作证,从而获取了艺术创作的自由。

  其二,艺术构建系列。加缪在文学创作上,明确打出新古典主义的旗号。“新古典”说法就有两层意思:一是继承古希腊艺术美学观的传统,二是创新写作手法,采用符合现代社会发展的表现方式。

  加缪通盘考虑,找到了最适于阐明自己思想的表现形式,他一再强调:“伟大的小说家是哲理小说家。”这种体裁,同他创作的理念一拍即合。

  加缪终生酷爱戏剧,入阿尔及尔大学攻读哲学和古典文学期间,他就先后组成了劳工剧团和队友剧团。改编热门作品为剧本,还积极酝酿自己写剧本。指导排练,甚至扮演角色上台演出,练就成为全能的戏剧艺术家,三五年工夫就成熟了。

  1938年写出荒诞剧《卡利古拉》,拉开了艺术构建的序幕:第一阶段主打之一。接着,他紧锣密鼓,似乎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抢时间,1940年写完《局外人》,1941年完成哲学专著《西绪福斯神话》。伽利玛出版社于1942年,同时出版了这两部作品。

  《荒诞三部曲》水到渠成,三部作品加在一起:篇幅也不算长,但是意韵繁丰厚重,正以令人追索而余味无穷。用加缪别出心裁的说法,恰如钻石的三个切面,每个切面都闪烁着内中凝聚的光芒,而三个切面的光芒又相互交织辉映,投射出人生光怪陆离的荒诞景象。

  第二阶段《反抗三部曲》近乎无缝链接,加缪唯一的长篇小说《鼠疫》,从1941年就开始构思,他借介绍麦尔维尔《白鲸》之机明志:“这是最为惊心动魄的一个神话,写人对抗恶的搏斗,写这种不可抗拒的逻辑,终将培起正义的人……”

  《鼠疫》于1947年出版,产生轰动效应,获批评家大奖。此前,“荒诞三部曲”继续发酵。《局外人》受到普遍的好评,萨特赞为“一部经典之作,理性之作,为荒诞与反荒诞而作”。亨利·海尔著文称:“加缪及其《局外人》站到当代小说的最尖端。”1944年,剧作《卡利古拉》和《误会》由伽利玛出版社出书。1945年,《卡利古拉》由钱拉·菲利普主演,演出逼近百场。《卡利古拉》与《误会》两部荒诞剧由伽利玛出版社出书。

  《反抗三部曲》的另外两部,剧作《正义者》和哲学论著《反抗者》出版(1951),终于完成了“荒诞—反抗”这一完整的艺术创作体系,确立在一个特定时代思想潮流的巅峰。

  《反抗者》饱含加缪新人道主义的核心,从哲学、伦理学诸方面,探讨了历来引起论战的敏感问题,提出一套反抗的理论。加缪明知书中不少观点会引起风波,不听身边好友的劝阻,执意出版。果然惹来大麻烦。以萨特主编的《现代》杂志为核心的存在主义作家,早就对这个目中无人又不合群的“黑足小子”极为不满,群起而讨伐。萨特与加缪这场激烈论战,持续一年多,是法国知识界的重大事件,最终导致二人彻底决裂。

  加缪一生经历两场最大的危机,一是青年时渡过人的生死关,胜出之后写下《反与正》,立志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为这种信念奉献短暂的一生。这场危机直接威胁一生的信念,要过艺术生死关:要不要走艺术家通常的老路。

  40岁上,他在世人的眼中,已经功成名就,还折腾什么劲儿呢?何不待在巴黎文坛,舒舒服服当个走红的艺术家呢?巴黎文坛容量很大,不多他加缪一个。

  然而,加缪执念初衷,忘不了大众的苦难,忘不了他失去的天堂,决不甘心跟随苍老的世界进入老境。

  加缪正是抱着这种执念,创作出了《流放与王国》,还因为形势所迫,将《堕落》写成一个独特的中篇,用魔幻式“镜子游戏”,扫清了前进道路上的各种障碍。

  我说《流放与王国》在加缪的创作中独当一面,就是指六个短篇小说数量虽少,却是加缪以终为始,进入全新创作的开端。

  其三,人生构建系列。单独辟出这样一个系列,未免特殊;不过,就加缪处理这些短篇小说的笔法而论,也算是量体裁衣,符合作者的本意,标签贴不上“荒诞哲理小说”,从寓意上看,加缪力求写实,实写他做人的品格几个重要侧面。

  这里要特别讲一讲,加缪40岁上,过了不惑之年,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亲身体验,四十岁是人生一道坎儿,变化好坏会影响下半辈子。

  二三十岁青年的雄厚资本,就是单纯与热情,凭这两种特点,很容易融入社会。历代的社会组织者,也善于利用青年族群的长处,组成推动社会前进的先锋队。

  然而,单纯与热情,也都各有双重性:单纯就蕴含先天认知的深度与浅薄,热情也意味盲目,从而导向轻信。这是青春致命的弱点。

  抛却自己的轻信教训不说,我不难理解加缪到不惑之年前前后后那段时间,不管深陷入各种社会矛盾而不能自拔的那种窘境,到了怎么选择都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地步,几乎葬送他要成为一个真正艺术家的宏愿与初心。

  加缪社会活动和艺术活动,从他入世之初到意外身亡,将近三十年,总是并行不悖,但是在最后十年(1951—1960),他不得不调整各种关系,即大力调正他社会活动与文学创作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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